第4章 4.

我在柳树*住了七天。
每天清晨,我跟着李寡妇上山采药,学辨款冬花与冬花的细微差别。
午后,我教小石头用玉米粒摆算式。
他学得极慢,却从不放弃,手指冻得通红也要把二加三摆成歪扭的五。
“姐,你看我有进步没?”
“等阿禾姐回来,我也要给她看。”
小石头露出憧憬的笑,我艰难背过身,偷偷抹泪。
夜里,我守着他喝完最后一口药汤,看他沉稳入睡。
次日早,我已经能够独自辨认草药了,但回来时李寡妇却告诉我一个惊天消息。
“小石头前些日子,总缠着问我青石坳怎么走。”
“我怕他乱跑,一直没说。”
“昨儿他偷翻了我的旧包袱,找到一张旧路引……等我买麦乳精回来,人就不见了。”
我如遭雷击:“什么?!”
她叹气:“就留了张纸条,说……说要去找阿禾。”
我抓起纸条,上面是小石头刚学会的稚拙的字迹。
“对不起大娘,我去接阿禾姐回家。”
“她答应过,挣了粮就回来。”
“我好了,能帮她背面。”
纸条背面,还画着一幅歪歪扭扭的画。
两个小人手拉手,一起站在一座桥上。
桥下,是汹涌的,墨色的河水,不远处是茂密的丛林。
饥荒数年,已经很久没见这副景色了。
我心中警铃大作,抓起包袱就冲出门。
李寡妇在身后喊:“阿沅……雪又下了!路滑!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我没停。
生怕晚一会儿就出什么意外。
我沿着小石头可能走的每一条路狂奔。
闯进每一个歇脚的破庙和茶棚。
“见过一个七岁男孩吗?左眼下有个月牙胎记,穿蓝布褂子!”
可没人见过。
我找了一天一夜,在早就偏离柳树*路线的荒野,看到一座坍塌半边的土地庙。
门楣上“有求必应”四字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显得极为讽刺。
我冲进去。
“小石头!”
庙内,一豆油灯将熄未熄。
地上铺着几把干草,草堆旁,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体。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左眼下的月牙胎记,在昏黄灯影下,像一枚凝固的,冷却的泪。
我扑过去,把他抱起来。
“小石头,醒醒……是姐,姐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的不成样。
可他轻得像一捆枯草。
脸颊冰凉,嘴唇青紫,手指僵硬地蜷着,掌心里还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小石头……别吓姐啊!”
我掰开他的手指。
是一小块糖。
是一块早已在寒夜里冻得坚硬如石的糖,糖纸被体温焐热,显出一点黯淡的,琥珀色的光。
那是阿禾半年前,用自己的身体,换来的糖。
小石头从小就没吃过糖。
那时阿禾满身青紫,却笑眯眯说:“给小石头润润肺。”
“小石头——”
我哭得撕心裂肺。
明明我阻止了给小石头吃带有樟脑的药,可他却以这种方式死了。
庙外,北风鸣咽,卷着雪片扑打在破门板上,发出空洞的,丧鼓般的声响。
我抱着小石头,背靠着同样冰冷的泥塑神像。
神像缺了一只手臂,空荡荡的袖管对着我。
我忽然想起给阿禾伪造的举荐信。
那时,我自以为聪明在逆天改命。
原来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路引。
我画错了方向。
可错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充满希望。
人在悲伤到极致时是哭不出来的。
我在这里坐了一夜。
小石头葬在柳树*后山,一棵老槐树下。
墓碑是我亲手凿的,只刻了两个字,小石。
没有生卒年月。
因为我不知道,他究竟该活到哪一年。
后来我回到青石坳,挖开爹娘倒下的山沟,收敛骸骨。
他们在雪地里躺了整整一个冬天,骨头被野狗啃噬得残缺不全。
我用捡来的碎陶片,拼凑出两具小小的,不成形的骨架,裹进他们仅存的,打着补丁的寿衣里。
他们的坟,立在村口老槐树旁。
两座坟,呈品字形排列。
可我连阿禾的**都拿不回来。
“爹,娘,你们会不会怪我?”
“小石头,你恨姐吗?”
我常常坐在中间那块空地上,看日头从东边升起,越过爹**坟头,照在小石头的墓碑上,把那两个字染成温暖的金色。
我再也不吃甜食了。
阿禾留给小石头的那块糖,我埋进了小石头的坟头。
我烧纸,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又纷纷扬扬落回坟头,覆盖住新长出的嫩芽。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吃糖?
我摇头,不答。
因为答案太痛。
那甜味,是阿禾咳着血省下的。
是爹娘把最后半升米熬成粥喂给小石头时,嘴角尝到的。
是小石头攥着糖纸,在破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舌尖残留的,最后一丝错觉。
这世上,最苦的不是饿和冷,不是病。
是明明尝到了一点甜,却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里,一粒一粒,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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