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风穿过破窗,吹起她额前几缕枯黄的头发。
她缓缓侧过脸,看向我,干裂的唇长了张:“阿……阿春。”
“哎!娘!”我清脆地答。
可她那眼神,像一泓沉在古井底部的水。
在我望进去的刹那,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荡漾起轻微的波纹。
沈砚秋忽然伸手,不是打我,也不是推开我。
而是用拇指,抹去我脸颊上一道不知何时蹭上的泥印。
她的拇指很糙,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刮得我皮肤生疼。
可那一下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就在那一瞬,有什么被我忽略的记忆在我眼前炸开。
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用钢笔在稿纸上写着什么。
窗外,梧桐树影摇曳。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雕刻。
“宝贝,喜欢读书吗?”她忽然抬头,对我笑了一下,嘴角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我浑身一抖,粉笔掉在地上。
我不认识那个女人。
可我认得那支钢笔。
它就躺在现实中我妈那从不让人碰,锈迹斑斑的铁皮盒里。
盒子最底层还压着张泛黄的照片。
女人抱着婴儿,**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影婆娑,像一张温柔的网。
但奇怪的是,婴儿和我小时候一样,但照片里的女人却和我现实中的妈不一样。
倒是像……我抬眸,对上沈砚秋温柔的视线。
照片中抱着我的那个女人,像沈砚秋。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褪色的小字。
“吾女阿沅,周岁留念,**。”
我心里顿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沈砚秋是……
这具身体现在七岁。
倒退七年,几乎和我出生那年很接近。
我心中已经隐隐有了想法,但不敢确认。
原来,她不是忘了自己是谁。
她是不敢面对,不敢回忆,在长期的环境压迫与折磨下,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疯子。
于是我改变了主意,开始偷那些被沟里人视为不祥的东西——书本和知识。
我再也不想重蹈覆辙上一次了。
我偷走隔壁哑女小水每天清晨去后山砍柴的半个时辰,跟在她身后。
她是沟里唯一帮过阿**人。
但她不会说话,只会用手指在泥地上画。
一朵花,一棵树,一个歪斜的“人”字。
我蹲在她旁边,在她画的“人”字旁边,添上两条腿,再画上一只举着书本的手。
只要村里有更多人对知识向往,是不是就能推翻这座牢笼。
小水愣住,黑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我指着自己,又指指她,再指指地上的字,用力点头。
她忽然明白了,抓起一把干草,熟练地搓起来。
草茎在她指间翻飞,很快编成一根细细的,柔韧的草绳。
她把草绳递给我,又五指张开,然后一根一根,缓慢地弯下手指。
我怔住了。
这是“五”。
可小水不是在数数。
她在告诉我:“五次。”
她像是信任我了,开始比划:“我见过**写了五次。”
“五次,她都在写同一个字。”
我想了想,试探性地在泥地上写下那个字——“沅”,我只是想证明我心中的答案。
小水盯着那个字,瞳孔骤然收缩,像被强光刺伤。
她欣喜极了,冲我连连点头,咧嘴笑了。
可笑着笑着,小水又哭了。
我浑身发冷,觉得有些奇怪和诡异。
阿沅是我现实中的名字,结合之前的照片,她会单独写这个字,只有一个结论。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确认感使我心跳如擂鼓。
沈砚秋第一次产下并送走的那还孩子难道就是我吗?
我现实中的妈妈只是养母吗?那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