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哑灯站起身,从禅房角落里捧出一个陶钵。钵里不是斋饭,是清水,清得能照见人影。他走到院墙边,那里有一个被杂草掩盖的狗洞——不,是“鼠洞”,刚好能容一个瘦小的人钻过。洞外,是饲栏的方向。
他将陶钵放在洞口,然后退后,双手合十,低声念诵。
不是佛经。是一段童谣,周牧在地下听过类似的调子:
“……爹爹卖我换酒钱,婆婆送我进笼眠……”
哑灯念到这里,声音哽咽了。可他仍然念完,然后起身,将黄纸名单凑到指骨灯上,烧掉一角。
“这是今天的。”他背对着周牧,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烛焰,“七个。我烧掉了他们的名字。饲佛顶的名册上,这七个人‘病死了’。他们会被送进后山的乱骨坑,而不是正殿。”
“乱骨坑?”
“有一条暗道,通到地下第十层。”哑灯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我师父……我以前的师父,教我的。他说,佛不该吃人。可他说完这话,第二天就被送进了万骨浮屠。我替他擦了三年灯,烧了七年名册。救下的人,够填半口井。”
周牧看着那盏指骨灯。惨白的火光里,他仿佛看见那些婴孩的手指在蜷缩,在颤抖,在无声地控诉。
“你恨吗?”周牧问。
哑灯摇头,又点头。他走到周牧面前,仰头看着这个穿着银蓝茧衣、手腕缠着根须刺青的年轻人。他伸出细瘦的手,轻轻碰了碰“泼羹”的刀柄。
“我不恨。”他说,“我只是觉得,灯芯不该是人的骨头。灯,是用来照路的。不是用来烤肉的。”
他从僧袍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周牧手里。那是一颗舍利子,却不是用人骨烧的——是用某种菌核,在泉心菇的菌液里养了十年,养出的“素舍利”。入手温润,像握着一滴凝固的泪。
“给地下的。”哑灯说,“告诉他们,上面……还有人不念经,只记路。”
周牧握紧素舍利,感觉它与掌心的根须刺青产生了某种共鸣。那共鸣很轻,像一颗种子落在雪地里。
离开净身院时,指骨灯的火光摇曳了一下。周牧回头,看见哑灯重新跪回灯前,继续擦拭那张黄纸。他的背影很小,很瘦,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芯。
可他没有灭。
完
赤髓道宫是疯子最不愿来的地方。
他们从玄溟血宫西侧的“沉尸井”爬上去——那是一口废弃的血井,井壁上结满了黑色的血垢,像一层层干涸的树皮。疯子说,这口井以前是用来倾倒“废血奴”的,现在被道宫遗忘了,因为血母觉得这里的血“太脏”。
“脏的不是血。”疯子攀着井壁的凹缝,“脏的是人心。”
井口通向道宫后山的“弃剑林”。林子里没有树,插满了折断的桃木剑、腐蚀的铜剑、还有无数不知名兽骨磨成的骨剑。每一柄剑上都缠着干枯的符箓,像一座座无人祭拜的墓碑。
一个道士正坐在剑林中央。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束着。他面前摆着一柄未完成的剑,剑身是某种透明的晶石,剑柄缠着尚未风化的、还带着韧性的筋腱。
他在磨剑。
不是用磨刀石,是用自己的血。他咬破指尖,将血涂在晶石上,然后用一块粗粝的岩板反复摩擦。血渗入晶石的裂纹,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剑在饮血。
“他叫听潮。”疯子躲在断剑的阴影里,“道宫‘玄溟堂’的弃徒。因为不肯用‘血奴’的血祭剑,被废了道号,罚来守弃剑林。十年了,他磨一柄剑,磨了十年,还没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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