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考官走后,洗墨从怀里摸出那片藏好的纸页,递给藏锋。年轻人迅速将其折成极小的一块,塞进鞋底——那里有一个挖空的夹层。
藏锋转身时,目光扫过枯笔林。他看见了疯子,也看见了疯子身边的周牧。他的眼神没有波动,只是极其轻微地、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指向墨池。
疯子低声道:“他在说,‘记住,墨在池底。’”
周牧没懂,但他记住了。
疯子从阴影里掷出一物,是个小小的陶瓶,里面装着第***的根须原浆。洗墨接住,入手一颤。他打开瓶塞,闻了闻,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残灯。
他看向周牧,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根……活了?”
周牧点头。
洗墨闭上眼睛,将陶瓶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再睁眼时,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拿起铁钳,从火堆里夹出一块烧红的炭,却不是为了焚书,而是将其浸入墨池。
“嗤——”
浓黑的池水翻滚,升起一阵带着墨香的蒸汽。洗墨用铁钳在池底搅动,捞出一块沉在池底多年的、被墨汁浸透的碑。
碑上只有四个字,被墨垢遮掩,却依稀可辨:
“人,不食人。”
洗墨将碑重新按入池底,用墨灰盖住。他抬头看向周牧,目光如炬,声音轻得像叹息:
“池底有鱼。鱼在等水活。”
周牧握紧了“泼羹”。他忽然明白,这学宫里不全是吃人的儒生。有人在墨池底养鱼,有人在火堆里藏雪。他们不说话,不反抗,可他们记得——记得世界本不该是这样。
离开学宫时,泔水沟的臭气似乎淡了些。周牧回头,看见洗墨正站在墨池边,用那根跛腿支撑着自己,像一株扎根在污泥里的老松。
完
饥佛顶的夜,钟声比白天更沉。
疯子没走正门。他带着周牧从“分拣院”的尸槽下钻进去——那里有一条运送碎骨的地道,坡度极陡,四壁**,像某种巨兽的食道。周牧穿着茧衣,银蓝丝线在绝对黑暗中发出微光,照亮了壁上嵌着的、尚未剔净的碎肉。
“我们要去‘净身院’。”疯子的声音在骨道里回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给‘材’净身的地方,是给僧人自己净心的小禅堂。那里有个小和尚,法号……以前有法号,现在没了。他们都叫他‘哑灯’。”
净身院在饥佛顶最偏僻的西北角,院子小得只有一间禅房,房前一盏长明灯。那灯不是油灯,是“指骨灯”——用婴孩的指骨镂空制成,里面燃烧的是“佛脂”,火光惨白,照得院子像一座小小的坟。
一个少年正跪在灯前。
他穿着不合身的灰色僧袍,袍子太大,露出细瘦的脖颈和手腕。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光头上有戒疤,可那戒疤不是烫的,是某种腐蚀液烧出来的,边缘溃烂,结了层薄薄的痂。
他在擦灯。
不是擦灯罩,是擦灯座下压着的一张黄纸。那黄纸上写着名字,是今日要被送入正殿的“材”的名单。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给亲人擦拭墓碑。
疯子从墙头落下,没有惊动他。
小和尚——哑灯——却像后背长了眼睛,头也不抬,轻声说:“你们来了。我闻到了地底下的味道。干净的。像蘑菇。”
他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他还说话?”周牧低声问。
“他只对地下人说话。”疯子道,“对上面的人,他是哑巴。十年了,没开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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