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周牧注意到,听潮的道袍下露出半截小腿——那上面没有皮肉,是森森的白骨。不是伤残,是某种“炼心”的法门,他把自己的血肉一点点喂给了剑。
“剑要饮血才能成。”疯子低声道,“道宫的规矩。可他只喂自己的血。他说,剑若饮了无辜者的血,就不是剑,是筷子。”
听潮似乎听见了动静,却未抬头。他继续磨剑,声音沙哑:
“地底下的人?我闻得到。你们身上有菌的味道。干净的。”
疯子走出阴影:“血母宫的军队下了地下。我们需要知道,道宫的剑阵有什么破绽。”
听潮终于抬头。他的脸很年轻,却有一双极老的眼睛,像两口枯井。他看向周牧,目光在茧衣和“泼羹”上停留了很久。
“根须醒了。”他说。不是问句。
周牧点头。
听潮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我师父,上一代玄溟堂主,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举起那柄未完成的晶石剑,对着惨白的月光,“他说:‘道宫养的不是剑,是筷子。筷子用来夹肉,剑用来断骨。可他们忘了,筷子也能戳瞎眼睛。’”
他将剑平放在膝上,从道袍里摸出一块东西,扔给周牧。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布满裂纹的罗盘,指针不是铁的,是一截风化的指骨。
“弃剑林地下三尺,有一条暗河,通到城外的赤母川。”听潮的声音没有起伏,“血母宫的军队若从地面来,必经‘锁龙滩’。那罗盘……能指暗河的方向。也能指……心的方向。”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白骨森森的小腿:
“我磨了十年剑,磨的不是锋,是锈。我想让这柄剑,锈到连肉都割不动。可根须醒了,我想……也许该让它见见血了。不是无辜者的血,是……该流血的血。”
周牧接过罗盘,入手冰凉。那截指骨指针在掌心里轻轻颤动,最后指向了地下——指向了第***的方向。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周牧问。
听潮摇头,重新低下头磨剑。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晶石剑身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嗡鸣。
“我得把剑磨完。”他说,“磨完了,我才能去告诉我师父——这世上,还有不饮血的剑。”
离开弃剑林时,周牧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听潮的身影很小,很孤独,像一柄被遗弃在坟场里的、生锈的剑。
可那剑,正在发出自己的声音。
完
回到第***时,根柱的搏动变了。
不再是沉稳的、千万年如一日的心跳,而是某种……期待。像冬眠的兽,在春雷响前,第一次睁开了眼。
疯子带着周牧,没有回第七层,而是直接来到第***的根渊边缘。那里已经站着三个人——不,是三个地下人,以及三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铁驼穿着赭色短褐,腰间钥匙串在根柱的微光里闪烁。他佝偻着背,却比周牧第一次见他时直了些。
洗墨老夫子拄着一根铁钳改的拐杖,青衫上沾满墨渍,怀里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纸页。
哑灯小和尚捧着那盏指骨灯,灯芯换成了素舍利,火光从惨白变成了温润的乳黄。
听潮没来,但他的罗盘在周牧掌心发烫。
“四脉。”疯子站在根柱前,青衫被根须带起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廨神邸的家丁,朱墨学宫的夫子,饥佛顶的哑僧,赤髓道宫的弃剑人。加上地下的十八幽坊。五条暗河,汇进同一片海。”
铁驼从怀里掏出那块菌饼——周牧给他的那块,他一直没舍得吃。他将菌饼掰碎,撒在根柱的菌膜上。菌膜蠕动,像一张嘴,将菌饼缓缓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