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红蕖提着装有碎陶片的竹畚,小翻了个白眼。
“你倒是殷勤。”
春香没理会红蕖的冷嘲,转头去干别的活儿。
在清芷院伺候多日,府中上下无人将这位表姑娘放在眼里,红蕖做事也日渐怠慢。
与她相熟的丫鬟在小侯爷院里当差,时常能领到丰厚赏银,手头宽裕。反观自己,摊上这么个不受看重的寒酸表姑娘,半点油水捞不着,想要攒下银钱更是遥遥无期。
一想到这儿,红蕖心中便越发不甘,将手里的竹畚愤愤往角落一丢。
……
翌日清晨。
红蕖慢吞吞从膳房取回早膳,摆在主屋圆桌上。
一盘脆笋,一碟酱瓜,搭配一碗鸡丝粥,菜式清淡简陋。
摆好玉箸,红蕖侧头扫了眼坐在案榻边的沈照微,她今日穿了件水青色单绕曲裾,乌发挽成垂鬟分肖髻,燕尾般的发梢垂落双肩,只缀两枚素钗,气质清冷似月。
都落魄成这样了,还装什么清高。
红蕖心里念着,语气不耐烦:
“姑娘,早饭来了。”
沈照微回头睨她一眼,却没作声,起身走到桌前坐下,端起那碗粥。
碗刚凑近,鼻尖便捕捉到一股极淡的异香,混在米粥香气里,若有若无。
沈照微眸光骤沉,面上却毫无波澜,手腕不经意一歪。
啪叽——
瓷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温热的粥浆溅了一地。
红蕖吓了一跳,回过神后,怨恼道:
“姑娘怎得这么不小心?!”
“这粥碗太烫了。”沈照微故作娇柔姿态,**指腹,“红蕖,你能否再送一碗粥来?”
红蕖梗着脖子,宣泄连日来的郁闷:
“膳房给的份例都是定死的,奴婢去哪儿给您变出一碗来?!”
意料之中的回答,沈照微心中并无波澜,只佯装啜泣,“是我不好,让你白跑一趟了。”
“怎么了?怎么了?”
春香快步进屋,看见打碎的粥碗,以及娇怯的沈照微,便大致猜出发生了什么,转头看向红蕖的眼神,带着指责意味。
红蕖有些心虚,二话不说离开主屋。
“姑娘别伤心,奴婢这就打扫干净。”春香捡起较为大块的碎片,又拿来扫帚和竹畚清理细碎残渣,嘴里安抚道:“红蕖年纪尚小,手脚笨拙,难免有怠慢之处,姑娘莫跟她计较。”
沈照微拿起绣帕,装模作样地拭泪,“能住进侯府,我已经很满足了,怎会跟红蕖计较。”
“……”
春香暗叹,自家姑娘性情柔弱,留在府里,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这鸡丝粥没了,姑娘若是饿了,可以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嗯。”
沈照微点头,拈了筷脆笋,“这竹畚先放院里吧,你替我去赵嬷嬷那里要一盒烫伤膏。”
春香应下,将竹畚放在院角,就出去了。
一顿早饭还没吃完,熟悉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一颗‘雪球’蹿进庭院,伴随着欢快的犬吠声,扑进刚打理好的花丛,抬腿就是一泡。
红蕖受了气,知道沈照微怕狗,便故意躲着不出来,想看她出糗。
沈照微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放下玉箸,起身走到主屋门口,静静看着。
小家伙尿完,嗅到竹畚里的食物香气,慢悠悠凑过去,低头舔食了一口。
沈照微眸光微暗。
那异香究竟是什么,她并不清楚。但府里待见她的人不多,红蕖更不忠心,说不定是在粥里放了什么东西,妄想捉弄她。
正好这条狗每天清早都会来清芷院。
她支走春香,就是想看看这条狗误食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小家伙不挑嘴,将竹畚里的鸡丝粥吃下去大半,又撒着欢离开了院子。
沈照微乌眸微眯。
没反应。
难道是她多心了?
……
午后。
阳光明媚。
春香正在檐下煮茶,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她刚抬起头,五六个丫鬟婆子便如狼似虎地涌进院子,个个来势汹汹。
“把人都扣住!”
随后进来的陆玉昔,双眼红肿,明显刚哭过一场。
春香一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两个粗使丫鬟反剪双手,带到庭院里。
“二小姐,这是怎么了?”
陆玉昔指着春香,恶声质问:“林纾月呢?!”
“姑娘?”
自家姑娘整日待在院里,又是哪里得罪二小姐了?
春香惊愕,没有应声。
“贱婢!”
陆玉昔高扬起手,作势便要扇下去。
“且慢。”
一声淡喝传来,沈照微从容迈过门槛,走到廊上。
她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陆玉昔红肿的双眼,大致猜到了什么,面上却装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错愕,柔声开口:
“妹妹这是怎么了?找我何事?”
“林纾月,你别装了!”陆玉昔扯着微哑的嗓音,怒道,“你们给福宝吃了什么?是你们毒害了它,对不对?!”
从屋里出来的红蕖浑身一颤。
下毒?
好端端的,怎么会下毒呢?
“妹妹怕是误会了,福宝今早是来过清芷院,但我没喂它吃过任何东西。”沈照微说得坦然,不见丝毫慌乱。
“撒谎!”陆玉昔根本不信,“福宝回去之后,突然咳血不止,分明是你们给它下毒了!”
“咳血?”
沈照微故作惊讶,似想起什么,又说,“我今早打碎了一碗鸡丝粥,春香清理完,就把竹畚放在院里了,福宝不会是误食了鸡丝粥吧?”
嬷嬷闻言,立马去查看竹畚,果真在里面寻到福宝的毛发。她取下头上银簪,往残余的鸡丝粥中一探。片刻功夫,簪身变黑。
“二小姐!”嬷嬷惊恐,“粥里有毒!”
丫鬟婆子们俱是一惊。
若非这投毒之人,针对的并非福宝,而是表姑娘?
纤弱身影忽的一晃。
沈照微扶着廊柱,一脸后怕:“有人要毒害我?”
“……”
这可不是件小事,满院丫鬟婆子们无一敢作声。
偏偏陆玉昔一根筋,咬定是沈照微自导自演,“谁会毒害你一个寄人篱下的破落户,可真会装。你且说说,毒死了你有何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