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照微进了主屋,将带来的包袱搁在桌案上,撇开衣物,从中取出一只木盒。
木盒长宽约一尺,没有任何雕刻。
素白指尖抚过盒身,沈照微眸色晦沉,小心翼翼地将它摆在博古架上。
刚安置妥当,院中陡然响起一阵犬吠。
她眉头微蹙,刚走出屋门,便瞧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横冲直撞,一头扎进院角花丛里,撞得枝叶乱颤,满地狼藉。
沈照微素来怕狗,心头一紧,慌忙拾起一根木棍横在身前戒备。
须臾,那只白毛小狗瞧见廊下有人,尾巴一摆,径直朝这边扑来。
沈照微眼神一厉,下意识抬手,想挥棍驱赶。
“住手!”
院门外传来一声厉喝。
沈照微抬头看去。
只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快步进来,她身着韶粉色单绕曲裾,衣缘处金线暗绣的云穗纹尽显考究,容貌娇俏,眉宇间自带几分傲气,定是侯府的某位小姐。
小狗闻声,立刻调转方向,欢脱奔回少女脚边,蹭着她的裙摆撒娇。
少女揉了揉小狗脑袋,而后直起身看向沈照微,神态骄纵:
“福宝是本小姐养的宠物,你岂敢拿棍子伤它?!”
沈照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戾,将木棍随手丢在一旁,语声温顺:
“我初来乍到,不知小狗有主人,方才太过惶恐……还请妹妹勿怪。”
少女冷哼一声,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她。
“你便是来侯府投亲的林家小姐?”
抛开老侯爷的妾室庶出,侯老夫人膝下仅有两子一女。长房仅有一个独苗小侯爷,二房育有两女,子嗣单薄。
眼前少女年岁不大,性情娇纵,应是二房的小姐,按理该唤沈照微一声“表姐”。可她态度傲慢无礼,摆明是瞧不起人。
“正是。”
少女下颌微抬:“还当是什么天仙,也不过尔尔嘛。”
“……”
沈照微呼吸放缓一息,强忍下这口气。
“二小姐安好。”
气氛正尴尬着,院门外传来请安声。
沈照微的目光越过少女,看向那处。
便见有两名绿衫侍婢垂首立在门外,正恭恭敬敬屈膝行礼。
少女也跟着回头,瞥了二人一眼,嗤笑出声:“千里迢迢来侯府投亲落脚,叔母就派这两个人来伺候你啊?”她看沈照微的眼神,愈发轻视,“看来,你并不受待见嘛。”
沈照微垂着眼帘,神色淡然,听不出半点委屈怨怼:
“有无下人伺候本就无妨。舅母心善肯收留我,已是天大的恩德,纾月心中唯有感激。”
“你倒是乖巧。”
少女不屑哼笑,眉眼骄矜更甚,“不过也是。礼州本就是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想来你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如今在侯府暂住,懂得安于现状,还算识趣。”
“……”
沈照微发誓。
她真的很想撕烂此女的嘴。
“罢了。”
瞧着沈照微柔柔弱弱,不敢反驳半句的样子,少女颇觉无趣,抱起小狗往外走,“福宝,咱们出去玩儿。”
院子终于恢复清净。
两名绿衫侍婢趋步上前,齐齐垂首屈膝,态度恭谨:
“姑娘安好。”
她们是章氏拨来清芷院伺候起居的下人,皆**入府不久,性子老实本分。圆脸的名唤春香,年十六;另一个身形纤细些的叫红蕖,年仅十五。
二人资历是浅了点,不过年纪越小,越好糊弄。
沈照微从她们嘴里,探听不少消息。
譬如方才那位少女,乃二房嫡长女——陆玉昔,今年不过十六,比原主小一岁。平日喜欢养猫养狗,性情娇纵跋扈,除了府中长辈,谁都不放眼里。
“姑娘刚进府,莫要与二小姐生了龃龉。”
春香将沏好的新茶放到案几上,“嬷嬷嘱咐了,老**近来身体不好,需要静养,让您过两天再去请安,正好长途跋涉辛苦,多做休整。”
沈照微浅笑:“知道了。”
…
次日一早。
沈照微按着规矩,去听雨苑向章氏请安,却在庭院里足足等了两刻钟,才有婆子慢吞吞出来传话。
进屋后,她礼数周全地行过请安礼,尚未开口多说一个字,章氏便**额角,以府内杂务缠身为由,直接打发她回去。
沈照微神色未变,只微微垂眸:“舅母操劳,是纾月来得不是时候。舅母保重身体,纾月告退。”
不卑不亢的态度,让章氏有些意外。
“侯府并无诸多繁礼,你不必日日过来请安。有事,直接寻赵嬷嬷便是。”
到底是规矩宽松,还是不愿多见她这个外甥女,沈照微心里分得清。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算不得喜爱,也不能让章氏生厌。
沈照微乖觉行礼:“多谢舅母。”
从听雨苑离开,已过辰时。
沈照微穿过花园,去了二房所住的东院。
本打算拜见二房夫人文氏,套套近乎,却连面都没见上。
文氏人如其名,性情高雅,痴迷诗集和礼佛。据院中嬷嬷说,文氏天未亮便出门前往佛寺,尚不知归期。
至于侯爷与二老爷,一个上朝未归,一个外出办差,沈照微更没机会拜见。
一连两日,沈照微居于清芷院,如同无人在意的透明人。
唯独那只名叫福宝的白毛小狗,总趁陆玉昔不注意,偷偷溜来清芷院转悠。
“哎呀!小祖宗,不能拉在这儿!”
“好臭!”
春香硬着头皮驱赶乱拉乱尿的福宝。小家伙撒欢躲避,撞倒了花盆,陶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小家伙不知是受了惊,还是晓得自己闯了大祸,尾巴一夹,一溜烟窜得不见踪影,留下一地烂摊子。
两婢清扫完,那股骚臭味儿仍去不掉。
沈照微坐在雕花隔窗后的案榻上,看着移栽到角落里的兰花,屈指轻点案几,若有所思。
“姑娘莫急。”
春香注意到自家姑**目光,温声细语,“奴婢明早就去找负责采买的嬷嬷要些香料,把这臭味盖住。”
沈照微敛眸,浅浅一笑:
“不必,晾一晚上,应该就没臭味了。”
侯府奴仆势利,香料看似寻常,但府中分配严苛,清芷院又不得主母待见,无章氏吩咐、不打点银钱,那些嬷嬷绝不会轻易给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