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石殿外的雾已经漫到门槛。
灰白色,贴着地面往里爬,所过之处,石缝里的枯草一点点发黑。楚烈站在殿门内,鞋底沾着井道里的湿泥,胸前的伤口刚结了一层薄痂,黑印却隔着衣料发烫。
锁链尽头,苏惊鸿抬起眼。
“狐纹钥在雾后第三根镇柱上。”她说,“你拿回来,我教你压住妖印。”
楚烈没动:“雾里有什么?”
“噬魂雾。它不吃肉,只找你脑子里最想见的东西。”
“那正好。”
苏惊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你会死在里面。”
石殿角落里,那只白骨小蜘蛛顺着裂缝爬出来,骨壳上还沾着一粒灰土。它绕着楚烈的靴边转了一圈,前足轻点两下,像在试探他胸口的气息。
苏惊鸿指尖一弹,一缕狐火落在蜘蛛背上。
小蜘蛛立刻缩成一团,吐出一根细白丝,丝线另一头没入墙缝深处。
“白璃的人。”苏惊鸿说,“她在看你值不值得卖个好价钱。”
楚烈抬脚踩断白丝。骨蜘蛛没被踩死,反而从泥里钻出半截身子,腹部裂开,传出一道娇俏的女声。
“别踩呀,新祭品。白璃只想知道,狐纹钥还在不在。”
楚烈低头看它:“告诉她,想知道,拿命来换。”
白骨蜘蛛静了一下,八条细腿往后缩,声音却还带着笑:“这话我会原样带到。只是雾外那些东西,也在等你们开门。”
它钻回石缝,墙角只剩一小撮白色碎屑。
苏惊鸿没去看那边。她抬起被锁链穿过的手腕,狐火在掌中收拢成一枚指甲大的火点。
“过来。”
楚烈走到锁链前,没有伸手。
“你要做什么?”
“护你的识海。”苏惊鸿说,“狐火进你眉心后,别试着顺着火看我。”
楚烈扯了下嘴角:“你怕我看见什么?”
苏惊鸿的脸色冷下来。锁链拖在地面,铁环上有干涸的暗红痕迹,旁边还卡着半片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兽骨。
“我怕你活不到回来。”她停了一息,“更怕你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觉得自己有资格问。”
楚烈盯着她,随后抬起下巴:“来。”
狐火没入眉心的一瞬,他眼前白了一下。
凉意顺着额头往下压,压住了胸口翻涌的黑气。楚烈闻到淡淡的焦木味,像雨后熄灭的火堆。苏惊鸿的手已经收回去,袖口有一道裂痕,边缘沾着石灰。
“钥匙取到就回来。”她说,“别碰雾里的任何人。”
“包括你?”
苏惊鸿别过脸,没有接话。
楚烈跨出石殿。
雾立刻盖住他的肩膀。
身后的殿门、锁链和狐火全没了,只剩脚下几块歪斜的石砖。砖缝里积着浅水,水面浮着一层灰,楚烈每走一步,鞋底都会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转眼又被雾填平。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前方忽然亮起来。
不是狐火。
是玄霄宗外门的演武场。
石阶被雨水洗过,墙角那棵老槐树还挂着没扫干净的黄叶。几个穿灰衣的外门弟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湿砖,声音乱成一片。
“楚师弟,是我们错了。”
“我们不该抢你的丹药,不该把你关进兽栏……”
“祭品的名额不是我们定的,求你放过我们。”
楚烈站在原地,断骨垂在手里。
跪在最前面的,是曾经带人扣住他手脚的赵成。他当时拿着一只木桶,桶里是给祭阵用的血水。楚烈被按在地上时,赵成还踢过他的膝弯,说外门废物能替真传铺路,是祖坟冒烟。
现在赵成抬起头,脸上满是泪。
“楚烈,我给你磕头。”
他真的磕了下去,额头碰在砖面上,发出沉闷一声。
楚烈往前走了一步。
赵成的肩膀微微发抖,藏在袖子里的手露出半截,掌心握着一把短锥。锥尖泛蓝,是外门库房里的破灵锥。
雾里的东西连这个都记得。
楚烈抬脚,踩住赵成的手背。那张哭得发白的脸忽然裂开,皮肉下钻出密密麻麻的细虫,冲着他脚踝爬来。
断骨落下,幻象散开。
四周又只剩雾。
楚烈舌尖尝到血味。他刚才咬得太重,血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红得发暗。
再往前,石阶变成了问天**。
祁烬站在高处,白衣没有一点褶皱。他手里拿着楚烈被剜出的妖骨,神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寻常药材。
“你该谢我。”祁烬说,“没有我,你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楚烈没理他,视线越过**,落在祭册前。
谢长庚坐在那里。
执法长老的黑袍下摆沾着祭火烧出的灰,桌角有几道旧划痕,祭册摊开在他手边。谢长庚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许久,最后写下两个字。
楚烈。
墨迹落下时,谢长庚的手指颤了一下。
楚烈胸口那枚黑印猛地缩紧,像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朝祭册走去,断骨抬起,想把那张纸连同桌案一并劈开。
谢长庚忽然抬头。
“别回头。”
声音很低,却不是幻象里那种冷硬。
楚烈的脚停在半空。
身后有人轻声说:“楚烈。”
是谢长庚。
他回头,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雾里伸出来,掌心托着那颗裂开的小铜珠。那是坠井前,谢长庚弹到他腕上的断剑穗。
“你拿着它,是不是还想信我?”
那只手往前递了递。
楚烈盯着铜珠,眼底的雾慢慢变红。他差一点伸手,眉心那点狐火忽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苏惊鸿的声音隔着很远传来。
“别看。”
楚烈闭上眼,一口咬破舌尖。
疼意冲上来,嘴里全是铁锈味。他手里的断骨狠狠刺进自己的掌心,掌血顺着骨面往下淌。四周的**、谢长庚和那只手都开始褪色,雾里传出尖细的嘶叫,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他脑子里扯出去。
楚烈睁眼时,面前是一根断裂的镇柱。
柱子半埋在碎石里,顶端垂着一枚青白色的钥匙。钥匙只有两指长,上面刻着狐狸蜷尾的纹路,边缘缠满黑色藤根。
他伸手去拿,藤根忽然绷紧,刺入掌心。
黑印发烫,沿着他手臂浮出细线。楚烈没有松手,反而五指收拢,将那股反冲的阴气硬生生压进伤口里。藤根枯下去,狐纹钥落进他掌中,冰得像一块雪。
噬魂雾开始散。
石殿重新出现在前方,苏惊鸿仍站在原处,肩背绷得很直。她看见钥匙,眸色微动,锁链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楚烈走回门内,将狐纹钥举到她面前,却没有递过去。
钥匙碰近锁链时,铁环上浮出一行暗金色的字。字形扭曲,像兽爪在铁上刮出来的痕迹。
苏惊鸿的脸色变了。
楚烈不认识那些字,胸口的黑印却替他认了出来。
妖庭叛徒,苏惊鸿。
石殿里静了下来,墙角碎掉的白骨蜘蛛还在缓慢爬动,细腿划过石面,留下一道浅白的痕。
“叛徒?”楚烈问。
苏惊鸿盯着那行字,没有去拿钥匙。
“锁链写的,不一定是真的。”
“你让我别窥探你的旧事。”楚烈把钥匙攥紧,掌心的伤口又裂开,“原来是怕我看见这个。”
“我被妖族追杀,也被人族追杀。”苏惊鸿终于开口,“这是真的。”
“为什么?”
“不能说。”
楚烈往前一步,断骨抵住锁链之间的空隙。苏惊鸿没有躲,狐火在她眼底压着,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你要我替你拿钥匙,至少该给我一句能信的话。”
“我没有害过你。”苏惊鸿说。
“你现在没机会害。”
苏惊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就别合作了。你拿着钥匙走,雾外的路你自己找。吞妖印再失控一次,最好离我远些。”
楚烈站着没动。
锁链上的古妖文一闪,重新沉回铁锈里。狐纹钥在他掌中发冷,苏惊鸿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殿外忽然传来细密的刮擦声。
一下接着一下,从远处石道逼近。灰雾里先露出一截甲壳,黑褐色,边缘挂着碎骨和干泥;紧接着,是更多密集的足肢,从雾后压过来。
墙角那只白骨蜘蛛停住了。
它抬起前足,朝石殿深处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