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井底那道女声落下后,四周又静了。
楚烈靠着湿冷的石壁,手里的断骨还滴着黑血。方才被他杀掉的食腐妖横在脚边,腹腔被划开,腥味混着井底潮气往上翻。地面的旧纹路已经暗下去,只有他心口那枚残缺黑印仍在发热。
前方有一条窄道,石壁上留着抓痕,痕迹一层叠一层,像有什么东西常年从这里爬过。
那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楚烈没立刻走。
他撕下衣角,勒住胸前的伤口,又把断剑穗从腕上解下来。穗线沾着泥水,小铜珠裂开了一角,碰在断骨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想活命,就别再吞第二只妖。”
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冷得没有起伏。
楚烈往前走了两步:“你在下面看了多久?”
“够看清你把第一只吞得很干净。”
“那你该知道,外面没有别的路。”
窄道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石门。门栓早烂了,斜挂在门框上,门下积着一层发白的碎骨。楚烈蹲下摸了摸,骨头很细,不像人骨,倒像某种小兽留下的。
他刚要推门,一缕白丝从石门上方垂下来,落在他手背。
白丝细得像头发,触手却很硬。
楚烈手腕一翻,断骨割断丝线。白丝落到地上,竟缩成一只指甲大的白蜘蛛,八条腿撑着骨壳,朝他胸口的黑印抬了抬前足。
石门内侧,传出另一道带笑的声音。
“新掉下来的祭品,身上居然带着妖印。白璃,这回你可捡到值钱货了。”
那只白蜘蛛停住,腹部裂开一道细缝,吐出一粒米大的灰珠。灰珠滚到楚烈鞋边,里面浮出一张模糊的女人脸,眉眼娇俏,嘴角却挂着一点凉意。
“别乱闯。”她说,“里面关着的那位,脾气比锁链还硬。你若死在门口,尸身归我,身上的东西归你自己选一件留下。”
楚烈看着那粒灰珠:“你是谁?”
“尸巢商路,白璃。”那张脸眨了眨眼,“我收尸,也卖消息。你身上的印子,我已经替人找了很多年。”
她说完,灰珠里的脸往后退了退,像是故意把话停在这里。
楚烈没有问那个买主是谁。
万妖窟里,肯先报名字的,往往不是好心。
“滚。”
白蜘蛛没动。
楚烈抬起断骨,刃口压在它身前的白丝上:“我数三声。”
灰珠里的白璃轻轻叹气:“真可惜。那我提醒你一句,别让里面那只狐狸碰到你的血。她被关了一千年,饿得很。”
白丝猛地收回石缝,灰珠也裂成粉末。地上只剩一小片骨粉,被从门里吹出的冷风推开。
楚烈站了片刻,抬脚踢开石门。
门后是一座不大的石殿。
殿顶裂了几道缝,水从高处往下滴,滴在一张倒扣的石案上。石案边缘有许多旧刀痕,角落摆着半截铜灯,灯油早干了,只剩灯芯弯成一团黑线。
石殿中央立着一根黑石柱。
柱前锁着一个女人。
她双手被铁环扣在身后,四条乌黑锁链从石柱穿出,分别贯过她肩胛和琵琶骨。锁链上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掉的血。她穿一身褪色的红衣,衣摆拖在地上,边缘沾了灰,长发散在肩后,只在额前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她周身浮着几缕淡青色火焰,火焰很小,照不亮整座殿,只把她侧脸映得清楚。
楚烈停在门边,没有靠近。
女人抬起眼,目光先落在他胸前的伤口,又落到那枚若隐若现的黑印上。
“吞妖古印。”
她开口时,锁链轻轻绷紧了一寸。
楚烈握紧断骨:“你认识它?”
“认识的人,大多死了。”她看着他,“你是玄霄宗送下来的?”
“你知道玄霄宗?”
“我知道他们每隔一些年,就会往窟里丢一个带血脉的人。”她的目光扫过他胸前空缺的位置,“像你这样被剜了妖骨还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不多。”
楚烈脸上没有变化,只把断骨横在掌心。
“你刚才让我别吞妖,是怕我死,还是怕我坏了你的事?”
女人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后的锁链。锁链穿过血肉的地方没有新血,只有一层凝固发黑的痕。
“都怕。”
“说清楚。”
“吞妖古印会替你吞血、吞骨、吞妖魂。它开始替你找东西时,你就不是在挑猎物,是猎物在挑你。”她抬起头,“这座石殿外有噬魂雾,雾里住着一头东西。它最喜欢刚点亮古印的人。”
楚烈盯着她,没接话。
苏惊鸿也没催,只用指尖碰了碰身侧锁链。淡青狐火顺着链节游过去,到离她三尺远的地方便被一道红纹压灭。
“你想活,我想出去。我们可以做笔交易。”
“我不跟被锁住的妖交易。”
“你会。”她说,“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压住那枚印。”
楚烈心口的黑印像被人攥了一下。
方才吞掉食腐妖后,他听见过杂乱的低语,像有很多东西贴在耳边喘气。他原以为那是失血后的幻觉,现在苏惊鸿一句话,反倒让那片声音更清楚了些。
石殿角落里,一只细小的白蜘蛛趴在裂砖上,悄悄往前爬。
苏惊鸿看见了,却像没看见。
“你替我取回狐纹钥。”她说,“钥在镇链最上面,靠近封印核心。拿到它,我教你用狐火压印,至少让你在吞第二只妖前,不会先被古印吃掉神智。”
“钥给你,你脱困后先吃我?”
“我若想吃你,刚才就不会让你走进来。”苏惊鸿顿了顿,“何况你现在这点血,不够我恢复半分。”
楚烈冷冷看着她。
她别过脸,火光落在她干裂的唇角。石殿顶上又滴下一滴水,落在倒扣石案边缘,留下一个很快散开的水痕。
“你没有选择。”苏惊鸿说。
楚烈却从袖口取出了断剑穗。
谢长庚弹下它时,剑穗上的灰白丝线曾亮过一次,只是当时他正往下坠,没能细看。此刻小铜珠靠近锁链,珠上的裂口里浮出一线极淡的白光。
苏惊鸿的目光第一次变了。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一个把我写进祭册的人给的。”
“谢长庚?”她声音压低了些。
楚烈眉头一动。
苏惊鸿没有解释,只盯着剑穗:“把它靠近左边第三根锁链,别碰红纹。”
“你认识他。”
“先拿钥。”
楚烈没有动:“你先说。”
锁链忽然收紧,苏惊鸿肩后被拉出一道新血线。她脸色白了一分,仍然没有松口:“你若再拖下去,外面的东西就要来了。白璃的蛛丝已经把你的气味送出去,她从不白做生意。”
石殿外,窄道深处传来细碎的爬行声。
不是一只两只。
楚烈看了一眼门外,转身走向黑石柱。
越靠近锁链,胸口黑印越热。那四根锁链上密密麻麻刻着小字,他看不懂,却能感觉到上面的力量正往自己体内钻。左侧第三根锁链离地半丈,链节之间夹着一枚巴掌大的骨钥,钥身刻着一只蜷尾的狐狸。
这就是狐纹钥。
楚烈把断剑穗抬起,铜珠刚碰到锁链,灰白穗线便缠了上去。
锁链上的红纹暗了一瞬。
“就是现在。”苏惊鸿说。
楚烈伸手去抓骨钥。
指尖碰到钥的刹那,整根锁链猛地弹直。一股冰冷的力道顺着手臂撞进胸口,他本就裂开的伤口再度渗血,整个人被掀得撞在石案边上。石案角划过他后肩,灰尘从案底扑下来。
断剑穗脱手,却还缠在链上。
骨钥没有掉。
楚烈撑着地面起身,右手虎口已经裂开。血滴在地砖上,顺着旧缝往黑石柱底下流。那根锁链像活了一样朝他卷来,链节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惊鸿周身的狐火忽然亮了一下。
一缕最细的青火被锁链震出,离开她肩侧,直直落向楚烈胸前。
“别吞它!”她第一次提高声音。
可黑印先一步张开。
那缕狐火没入楚烈心口,像一滴冰水落进滚油。他半跪在地,五指扣住胸前伤口,耳边那些原本杂乱的低语忽然变得清楚。
不是人话。
陌生的音节从石殿四面八方钻出来,贴着墙缝、锁链和地上的碎骨,一遍遍重复。
楚烈抬头时,眼底有一线黑色闪过。
石殿外的爬行声停了。
紧接着,窄道尽头传来甲壳刮过岩壁的声音,沉重、缓慢,像有什么东西正循着气味转过拐角。
苏惊鸿靠在石柱上,唇边那点血色已经淡了。她看着楚烈,手指用力扣住锁链,指节泛白。
“它们在说什么?”
楚烈站着没动。
过了几息,他把断骨重新捡起来,目光落向石门外那片黑暗。
“它们在替我挑第一场猎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