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噬魂雾退到殿外时,门槛上留下一圈发黑的水痕。
雾后没有路。
密密麻麻的甲足从石阶、墙缝和破损的梁柱上爬出来,暗红色的节肢刮过石面,拖出细碎的灰。它们身长不过两尺,甲壳却一层压一层,头部生着铁钳似的口器,尾端拖着半截发白的尸皮。
残殿四面都被堵住了。
楚烈站在苏惊鸿前方,断骨横在手里。刚才被噬魂雾沾湿的衣角贴在腿上,鞋底还黏着井道里的泥。他扫了一眼,至少上百只尸甲蜈蚣,后面还有更多正从地下拱出来。
最前方那只蜈蚣格外粗大,背甲裂成几瓣,缝里鼓着一团青黑色肉囊。它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把头抬高,细长的触须在空中摆动。
触须指向楚烈胸口。
苏惊鸿抬手,狐火在她掌中拉成长线。
“尸甲蜈蚣怕火,我烧了门口,你从东侧破墙出去。”
楚烈没看她:“火一起来,附近的东西都会知道这里有人。”
“那也比留在这里被啃干净强。”
“你被关了一千年,应该比我清楚,这地方有些东西不吃死人,只吃逃命的人。”
苏惊鸿的狐火停在半空。
殿外的蜈蚣开始往前压,甲足落得很整齐。石殿角落里那盏早熄灭的铜灯被碰倒,灯盏滚到柱边,里面积着半盏黑灰。
楚烈盯着那只首领背上的毒囊。
吞妖古印在胸口发烫。
“你想吞它?”苏惊鸿看出了他的意思,声音沉下来,“不行。”
“毒囊能改虫群感知。吞了它,我的血就能让它们分不清敌我。”
“你吞的是妖,不是药。”苏惊鸿手指收紧,锁链从她腕骨上垂下来,链身的旧符还残着一点微光,“每吞一次,古印都会往你骨头里扎一寸。它现在给你力量,往后就会拿你去填它的胃口。”
楚烈扯开胸前沾血的衣襟,黑印边缘已经多出几条细线,像有东西正往皮肉下钻。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往后。”
“若活成一具只会杀的壳子呢?”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苏惊鸿没有接话。
她偏过脸,望向殿外。那只首领已经爬到门槛边,口器里垂下一缕黏液,落在石砖上,砖面立刻冒出白烟。她腕上的锁链轻轻动了一下,链条末端钉入地面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缝。
楚烈看见了。
“狐纹钥。”
苏惊鸿仍没回头。
“你取回来的钥,只能松开一层镇链。”她说,“我能用的力量不多。”
“够不够斩断虫巢?”
苏惊鸿这才看他,眼底那点火光没有散。
“你知道虫巢在哪?”
楚烈抬起断骨,指向石殿西墙。那面墙下堆着许多旧骨,骨缝里一直有湿土往外翻。尸甲蜈蚣从四处合围,唯独西墙下的那批在往里收缩,像是在护着什么。
“那边。”
苏惊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她只是抬起被锁链穿过的手,掌心狐火一点点熄下去,只剩一缕细线缠到链上。
殿外忽然掉进来一只白骨蜘蛛。
它比掌心大不了多少,落在地上时翻了个身,八条骨腿撑了两下才站稳。蜘蛛腹部裂开,白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不合时宜的笑。
“二位,别把门烧了。尸巢后头那条路,是我的货路。”
楚烈皱眉:“你的人怎么进来的?”
“墙缝多,路就多。”白璃顿了顿,“不过你们这次惹的不是寻常虫群。那头首领叫青囊,肚子里攒了几十年的尸毒,白骨市有人出过价,要它完整的毒囊。”
“你想卖它?”
“我想留路,也想赚钱。”白璃说得坦然,“所以给你们一个消息:青囊听不见,它靠气味认东西。谁的血沾过它的毒,它就会把谁当成巢里的同类。”
苏惊鸿冷冷道:“你早知道,为何不说?”
白骨蜘蛛在地上爬了半圈,避开一滴蜈蚣黏液。
“你们要是连这点虫子都过不去,白璃何必**?”她停在楚烈脚边,“新祭品,你身上的印子值钱,可别死得太快。”
楚烈一脚将蜘蛛踢到柱后。
白骨蜘蛛撞在石柱上,骨腿断了一条,腹中的声音却还在。
“毒囊我要一半,别忘了。”
首领的触须猛地一抖。
它像是闻到了什么,头部直接探进殿门。几只小蜈蚣跟着涌入,爬过地上的铜灯,尾足刮着灯沿,发出尖细的摩擦声。
楚烈握紧断骨,冲向门口。
苏惊鸿在后面喝了一声:“楚烈!”
他没有回头。
首领张开口器,黑绿的毒液朝他喷来。楚烈侧身避开,毒液擦过左肩,衣料立刻烂开一片。他借着石柱翻身落到首领背上,脚下的甲壳冰冷坚硬,缝隙里的毒囊正一下一下收缩。
尸甲蜈蚣猛地甩头,半截身子撞在殿门上。门栓早就松了,被这一撞彻底断开,腐木碎片飞到殿内。楚烈膝盖砸在甲壳上,手里的断骨刺进毒囊边缘。
青黑色的液体喷出,溅在他手背。
胸口古印骤然一缩。
楚烈掌心压住毒囊,黑印里的热意顺着手臂扑出去。那团毒囊先是干瘪,随后像被什么从里面扯开,青黑毒气钻进他的手腕,沿着血管往上游。
他眼前闪过许多碎乱的东西。
地下潮湿的洞,成团的白卵,尸骨缝里的腐肉,还有无数细小的气味。血味、石灰味、旧衣料上的汗味,连苏惊鸿身上那点淡淡的狐火气息,都清晰得像贴在鼻尖。
虫群停了一瞬。
下一刻,所有尸甲蜈蚣都转向了楚烈。
它们不再张口撕咬,而是伏低身体,触须在地上轻扫,发出臣服似的细响。
楚烈从首领背上跳下来,右臂却忽然一沉。
皮肤下先浮出一条黑线,紧接着,手背、手腕、手肘外侧翻起细密黑鳞。鳞片不大,却一层层往上爬,边缘沾着青黑毒液。
苏惊鸿脸色变了。
“快,把血洒出去!”
楚烈咬住牙,断骨划过左掌。鲜血落在石砖上,被毒气一蒸,散出一股腥苦气味。他抬手往前一甩,血点落到虫群身上,也落进西墙下的湿土里。
尸甲蜈蚣顿时乱了。
它们嗅到同样的气味,彼此缠上去,铁钳咬住同类甲壳,整片虫群在殿里翻滚。青囊首领也被毒血刺激,掉头往虫巢方向钻,粗长的身躯撞塌了半面西墙。
墙后露出一个深洞。
洞里堆满白色虫卵,中央有根黑色肉柱,肉柱上缠着旧锁链,链子另一头竟延到苏惊鸿脚下。
“就是现在!”楚烈喊道。
苏惊鸿抬起狐纹钥,**锁链一处缺口。
钥匙刚触到铁链,石殿内那些褪色的符文便亮了一下。她肩头一颤,嘴角渗出一点血,锁在琵琶骨上的链条被拉得笔直。
“借我三息。”
楚烈站到她前面。
虫群已经察觉不对,几只大蜈蚣从同类身上翻出来,直扑苏惊鸿。楚烈右臂上的黑鳞越发明显,他抬手抓住一只蜈蚣的头,五指陷进甲壳,硬生生将它甩向另一只。
一只,两只,三只。
断骨折了。
楚烈抓起地上的半截门栓,横着砸进虫群。他没有再吞,只守着苏惊鸿身前两步的位置。脚边都是被毒血腐蚀出的坑,铜灯已经被踩扁,灯芯散在灰里。
苏惊鸿闭着眼,狐火从锁链上一路烧过去。
那火不大,却极稳,像一条细线穿过残殿。锁链末端的符文接连碎开,她被穿透的手腕往下一压,火线顺着地面钻入虫巢。
三息过后,黑色肉柱从中断开。
虫卵全部裂开,却没有幼虫爬出。洞里的湿土迅速塌陷,尸甲蜈蚣失去巢穴气息,彻底乱了方向,成群往石殿外逃。
青囊首领挣扎着想钻回洞里,楚烈踩住它的尾节,抬起门栓砸下去。
首领的头陷进碎石里,毒囊裂开一半。
白骨蜘蛛不知何时又从柱后爬了出来,断腿拖在身后。它扑到毒囊旁,用蛛丝飞快卷走一块拳头大的青黑肉团。
“说好一半。”白璃的声音从蜘蛛腹中传出,明显松快了些,“这条货路我会记你一次人情。”
楚烈喘着气,右臂垂在身侧。
“人情值几个骨钱?”
“在万妖窟,能让白璃记住的人情,至少值一条命。”白骨蜘蛛拖着毒囊往墙缝爬,爬到一半又停住,“还有,虫巢里最近多了不少人骨。衣料和你身上的料子一样,都是仙门祭品穿的。”
苏惊鸿睁开眼,锁链重新垂下来。她脸色白得厉害,却先看向楚烈右臂。
“别碰那些东西。”
楚烈没有理她,走到塌开的虫巢前。
湿土里露出几截枯骨,骨头上还挂着碎布。碎布的袖口绣着浅青色云纹,已经被泥水泡得发硬。楚烈蹲下扒开虫卵壳,手指碰到一块硬物。
是一枚骨牌。
牌子只剩半掌大,边缘被虫齿啃得参差不齐。正面刻着一朵玄霄宗的云纹,背面有一道编号,下面还留着两行极浅的小字。
祭钥,丙七。
楚烈的手停在那里。
玄霄宗外门弟子的名册,用的就是这种编号。
苏惊鸿走到他身后,没去看骨牌,先看他右臂的黑鳞。鳞片已经爬过手肘,停在臂弯处,像是暂时吃饱了。
“你现在想吃什么?”她问。
楚烈攥紧骨牌,指节发白。
他没回答。
殿外的虫群散进黑暗,地上只剩被踩碎的卵壳和一截松动的门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