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清宜的名声在医馆的老病人中间慢慢传开了。
一开始只是刘阿姨带来的两个老姐妹,后来是那几位老姐妹的街坊和朋友。老城区住的大多是退休的老人,闲时爱在一起聊天,哪个大夫看病厉害、哪个大夫态度不好,这类消息不出三天就能传遍半个社区。
沈清宜的诊台前,渐渐有了人气。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质疑。
“这姑娘太年轻了吧,靠不靠谱啊?”
“听说是陈大夫的学生,陈大夫不会砸自己招牌吧?”
“能行吗?这么小年纪,能看什么病。”
沈清宜知道这些议论。有时候她去楼下早餐店买包子,都能听见有人在讨论“陈国医那里来了个女大夫”。她只当没听见,该干嘛干嘛。
陈国医却不答应了。
他开始有意把一些老病人往沈清宜那边推。
“老赵啊,你这个腰腿疼的毛病,让沈大夫给你看看。她手法轻,适合你这种怕针的人。”
“张姐,你那个胃病,沈大夫开方子比我细。你坐那边去。”
“李伯,你这个咳嗽都拖了快一个月了,沈大夫治这个有心得。你要是不愿意找她看,那我给你推荐去大医院,你自己选。”
老病人们见陈国医态度这么坚决,也就不敢多说什么,陆陆续续地坐到了沈清宜的诊台前。陈国医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端着他的搪瓷茶杯,从杯沿上方观察着沈清宜的一举一动。
他看得很仔细。
沈清宜问诊时,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注视着病人的脸,从不打断对方的话。病人说得啰嗦了,她就耐心听着,偶尔在便签上记几笔。切脉时,她会用自己左手的食、中、无名指依次搭在病人右手寸、关、尺三部上,力度从轻到重,逐层取脉。有时为了确认一个脉象,她会切两次、三次,反复比较。
开方时,她会把方子写在便签上,再讲解一遍给病人听。遇到那些不识字的老人,她就用笔在方子旁边画一些简单的符号来帮助说明。比如这味药是“温”的,她画个太阳;这味药是“通”的,她画条弯曲的线。虽质朴,却极用心。
陈国医默默地看在眼里,心里翻涌着一种久违的欣慰。
他收过不少学生,有天赋的不止沈清宜一个。但能像她这样沉得住气、静得下心的,这么多年也就只遇到这一个。学中医最怕浮躁,尤其是在这个时代。人人都想速成,想学三个月就出去**行医,根本不愿意花时间在经典里浸泡。而沈清宜,在经历了那样的婚姻变故之后,不仅没有被击垮,反而比从前更沉稳了。
一天下午,病人走完了,沈清宜正把今天的病例整理归档。陈国医忽然开口:“清宜,你过来一下。”
沈清宜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
陈国医端坐在诊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推到她面前。沈清宜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副针灸铜人模型,铜质表面已经磨损得厉害,但上面的经络走向和穴位标识依然清晰。
“这铜人跟了我快四十年了。”陈国医说,手指摩挲着铜人的头顶,“现在给你。从今天起,每天傍晚加练一个时辰的取穴定位。我陪着你练。”
沈清宜捧着那个铜人,掌心传来冰凉而沉重的触感。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去。
“老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陈国医打断她,“东西放在我这里也是落灰。给你,你拿着它练,将来用它救人。这比什么都值。”
沈清宜把铜人小心地捧在手里,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陈国医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严肃:“别光嘴上谢,拿真本事来谢。你现在的方剂底子比之前好了,但针灸手法还很生疏。我看你昨天给那个肩周炎病人取穴时,手的位置偏了半分。不要小看这半分,穴位取不准,疗效就差一截。”
沈清宜点头:“是,我记住了。”
“还有,”陈国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说,“那天你给刘阿姨开的方子,用药方向是对的。但你后来自己回去翻书,有没有发现什么可以再精进的地方?”
沈清宜想了想:“苍术和厚朴的用量,我是不是可以再斟酌?刘阿姨虽然湿邪重,但毕竟年过六旬,脾阴也弱。我用苍术九克,虽然是常规剂量,但对她来说可能偏燥了一些。如果能加一点点白芍来敛阴,或者把苍术的剂量降到七克、加陈皮协助行气,可能会更稳妥。”
陈国医没有转身,只点了点头:“你自己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的方子已经学会了‘看人下菜’,而不只是‘照书开药’。”
沈清宜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句话从陈国医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表扬都让她觉得踏实。
“清宜,你记住。”陈国医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做医生,宁可慢一点,也不能错一点。病人的命,交在咱们手上。你开方子,每一个字都要有依据;你下针,每一个穴位都要有把握。咱们这行当,容不得半点侥幸和敷衍。”
沈清宜挺直了脊背,郑重地点头:“老师,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去做。明天开始,有几个病人我交给你。你独立看,我看你的。”他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拿不准的,宁可不治,也不能乱治。问我可以,翻书可以,但绝对不能不懂装懂。”
沈清宜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在之后很多年的行医生涯中,每当她面对疑难杂症、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陈国医的这句话就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根无形的准绳,把她的每一次判断都规束在安全线以内。
那个铜人,被她放在休息室的床头,每天晚上练完针法之后,她都会拿一块软布,把铜人表面擦拭一遍。铜人身上的刻线一条一条地亮起来,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芒,像是某种传承。从一双手,到另一双手。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
沈清宜常常在深夜看着那个铜人出神。她想,人这一生能遇到一位好老师,大约和能遇到一个良人一样,都是极大的幸运。她的良人错过了,但她的老师没有。仅凭这一点,她就觉得自己还是被上天眷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