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一清晨,医馆的门刚打开,已经有几个老病人在外面等着了。
沈清宜坐在诊桌前,手指冰凉。桌面上摆着陈国医给她准备的东西:一方脉枕、一本便签、一支黑色水笔。这几样东西她再熟悉不过,可此刻它们摆在面前,却像是什么陌生的仪器,让她不知从何下手。
陈国医端着茶杯从里屋出来,往门口一坐,对着排队的老病人们说:“今天开始,沈大夫跟我一起坐诊。她的诊台在那边,有谁愿意让她看的,去那边排队。”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
“陈大夫,这姑娘是谁啊?新来的实习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着脖子问。
“她是我最得意的门生,以前在医学院拿过**奖学金。沈清宜,你们叫她小沈就行。”陈国医端着茶杯,语气平常得很。
老病人们打量沈清宜的眼神里写满了怀疑。沈清宜低着头,把便签本翻了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她的手心全是汗。
没人动。
所有人都往陈国医的诊台前面挤,沈清宜的诊台前面空空荡荡,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陈国医也不催,自顾自地泡好茶,慢悠悠地开始叫号。沈清宜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僵直,耳朵里充斥着自己加快的心跳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门口终于有人出声了。
“陈大夫,要不……让这姑娘给我看看吧。”
说话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阿姨,头发烫成了细密的小卷,穿着深红色的棉袄,脸色蜡黄,精神看上去不大好。她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沈清宜的诊桌前,坐下时还回头看了陈国医一眼,像在确认自己的选择不会出错。
“阿姨,您坐。”沈清宜站起来,嗓子有些干涩,但声音还算平稳,“您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了?哪里不舒服?”
“我姓刘,六十三了。”阿姨把手伸到脉枕上,表情带着点将信将疑,“胃不好,**病了。吃了十几年的西药,就是断不了根。稍微吃点凉的、油大的就胀得慌,有时候胀得夜里睡不着觉。”
沈清宜点点头,伸出手指搭在刘阿姨的手腕上。她的指尖很凉,但只过了几秒钟,脉搏的跳动就从皮肤下面传了上来。那是一种细微而笃定的律动,像一根细线在指尖下起起伏伏。沈清宜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感受脉象的变化。
沉、细、略滑,右关尤弱。右关主脾胃,沉细是脾阳不足的征象,滑中带涩,说明有湿滞内停。
她睁开眼,又仔细看了刘阿姨的脸色和舌象。舌质偏淡,舌苔白腻而有齿痕。再结合对方描述的症状——腹胀、畏寒、食欲不振、**时干时稀——沈清宜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刘阿姨,您这胃病,西医来看是慢性胃炎,中医来说,是脾胃虚寒、湿浊中阻。”她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平常是不是总觉得嘴里没味儿,吃东西不香?是不是手脚发凉,比别人怕冷?”
刘阿姨眼睛亮了一下:“对对对,我就是这样!夏天人家穿短袖,我还得加个外套。吃东西没味儿,吃什么都不香,就爱喝口热汤。”
“晚上睡不好,是因为胃里胀气,躺平了更难受,对吧?”
“可不是嘛!有时候半夜起来走两圈,打几个嗝才能躺回去。这毛病折磨死我了。”刘阿姨的语气不自觉地从怀疑变成了倾诉,身子也往前倾了几分。
沈清宜点了点头,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微微松了一点。她拿过便签,开始写方子。
“阿姨,我给您开个温中健脾的方子。主方是香砂六君子汤加减,党参、白术、茯苓、甘草——这是四君子汤打底,补益脾胃之气;加上半夏、陈皮,理气化痰;木香、砂仁,温中行气。您舌苔白腻,我再加一点苍术、厚朴,燥湿健脾,帮您把中焦的湿浊化开。”
她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端正清晰。写完之后又在方子下方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注着“此方重在温中,不在攻伐,服用期间忌生冷”。她把方子递给刘阿姨,又补充了一句:“先抓七剂,每天一剂,水煎两次分服。如果三天内腹胀没有明显减轻,您就回来,我再给您调。”
刘阿姨接过方子,低头看了半天。她不认识那些药名,也看不懂沈清宜写在方子下面的注释,但沈清宜说话时的笃定和专注让她觉得,这姑娘不像在糊弄人。
“那行,我先吃吃看。”刘阿姨站起来,又看了陈国医一眼,“陈大夫,这方子您给过过目?”
陈国医从旁边绕过来,接过方子看了一遍,轻轻点头。他指着“苍术”两个字说:“加得好。这病人湿邪偏重,不用苍术,光靠参苓白术之流一时半会儿化不动。剂量也合适,稳。”
沈清宜垂下眼睛,嘴角极轻地抿了一下。
陈国医在方子上签了名,算是对沈清宜这第一张方子的认可。刘阿姨这才放心地去药房抓药,临走时对沈清宜说了一句:“闺女,那我先吃着。要是管用,我再带几个老姐妹过来。”
沈清宜站起来送她:“好,您慢走。”
刘阿姨走后,沈清宜重新坐回诊桌前。她的指尖还是凉的,但心跳已经平稳了许多。她偷偷在桌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才发现刚才写字写得太过用力,中指侧面被笔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接下来的半天里,陆陆续续又有两三个病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坐到了她面前。一个是咽喉有痰的老伯,一个是失眠多梦的大姐。沈清宜一一接诊,每一例都花了比陈国医多一倍的时间,但每一个病人都离开时都神色轻松了不少。
陈国医全程没有插手,只在旁边观察。沈清宜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的眼里。她那谨慎的切脉、细致的问诊、不疾不徐的分析,让这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几次忍不住微微点头。
三天后。
沈清宜正在药房里碾药。石碾子咕噜咕噜地滚过碾槽,把干燥的桂枝碾成碎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辛香。她低着头专注地操作,没注意到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
“沈大夫!沈大夫在不在?”
刘阿姨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沈清宜放下碾子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刘阿姨提着一篮子鸡蛋,正噔噔噔地往上爬。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女人,三个人都是一脸喜色。
“闺女!”刘阿姨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一把抓住沈清宜的手,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你这药可神了!我吃了两天,那胃就不胀了!这第三天,我居然一口气吃了两碗饭,还想吃肉!我老伴儿都看傻了,说我是不是偷吃什么好东西了!”
沈清宜被她抓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泛红:“阿姨,您先别激动。药还没吃完,七剂吃完我们再看……”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高兴嘛!”刘阿姨把鸡蛋篮子往她手里一塞,“这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新鲜着呢。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拿着吃。给你补补,看你这孩子瘦的!”
沈清宜推辞了一番,终究没拗过刘阿姨的热情。那篮子鸡蛋沉甸甸的,还带着一点温热。沈清宜提着它站在楼梯口,看着刘阿姨和她的两个老姐妹在诊室里跟陈国医夸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那感觉和她在顾家时做了一桌子好菜被丈夫随口夸一句“不错”不同。那感觉更扎实、更沉,像是从脚底长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上升,把她的整颗心都撑得满满的。
陈国医送走刘阿姨之后,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他没看她,只说了句:“下午有空,把香砂六君子汤的加减变化再看一遍。下次遇见类似证型,别光会用一个方子。”
沈清宜连忙点头:“是,老师。”
陈国医端着茶杯走了。沈清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她把鸡蛋提到厨房里,一个一个放好。那些鸡蛋还带着鸡窝里独有的温度和气味。这间老旧的小厨房里,阳光从一扇狭窄的窗户斜**来,照在鸡蛋光滑的壳面上,泛着淡金色的光。
沈清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不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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