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中年男人推开医馆门的时候,沈清宜正给一位老**取耳穴。诊室里飘着艾草燃烧后淡淡的焦香味,那男人皱着眉头在门口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径直走到陈国医面前。
“陈大夫,我找您看看腰。”
陈国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清宜那边:“你去沈大夫那儿看。她治腰痛也不差。”
男人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清宜身上。那目光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打量和轻慢,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实习生。他三十多岁,体格健壮,穿着深色夹克,腰间系着个名牌皮带,看着像个体面人。
“陈大夫,我这毛病挺重,不是一般的小问题。您还是帮我看看吧。”男人语气恭敬,但话说得并不委婉。
陈国医摆摆手:“沈大夫给你看,我在旁边。她的方子我过目,这样总行吧?”
男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坐到了沈清宜的诊台前。他坐姿散漫,靠着椅背,一副“你随便看看”的架势。
“怎么称呼您?”沈清宜问。
“王。”
“王先生,您腰痛多久了?怎么个疼法?”
“半年多了。”男人说,手在腰上比划了一下,“下腰这一带,酸胀,特别是坐久了、或者早上起来的时候最明显。我找过不少医生,推拿**什么都做过,效果一般。”
沈清宜点头,开始问一些细节:“疼的时候,是感觉凉飕飕的,还是发热?腿麻不麻?夜里盗汗吗?性功能方面有没有变化?”
男人一听最后那个问题,脸色立刻变了,语气也冷了下来:“问这些干什么?我就看个腰痛,你问那么多没用的干嘛。”
沈清宜没生气,继续耐心地说:“中医看病讲究整体辨证,腰痛的原因很多,寒湿、湿热、肾虚、瘀血,用药天差地别。我问得越细,对您越有好处。”
男人哼了一声,勉强回答了几句。沈清宜又给他切了脉。脉象沉迟无力,两尺尤弱。舌苔白滑,舌体偏胖,边有齿痕。
沈清宜收回手,沉吟片刻,语气沉稳地说:“王先生,您这腰痛,辨证为肾阳虚。肾阳不足,温煦失司,所以腰部冷痛、得温则减、遇寒加重。我需要给您开一个温补肾阳的方子,比如右归丸加减。”
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肾阳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屑,“小姑娘,你确定?我看了十年的老中医,从来没有一个说我是肾阳虚。有的说寒湿,有的说气滞血瘀,还有的说肝肾阴虚。你这上来就说我肾阳虚,是不是搞错了?”
“您的脉象和舌象都支持这个判断。”沈清宜平静地说,“肾阳虚和寒湿腰痛的症状有相似之处,但核心病机不一样。我理解您之前的诊断有出入,但……”
“行了行了。”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站了起来,“我本来就看你这岁数不靠谱,是陈大夫非让我来的。陈大夫,对不住啊,我还是找您看吧。这姑娘啊,功夫还不到家。”
沈清宜的手停在便签本上,捏着笔的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把已经写了一半的方子轻轻划掉了。
陈国医走过来,对着男人说:“你说你不相信她的诊断,那你信不信我的诊断?”
男人堆起笑容:“陈大夫,您这话说的,我当然信您啊。您帮我看看。”
陈国医没回答他,而是走到沈清宜旁边,拿起那个已经划掉的方子草稿看了看,又搭了搭沈清宜的肩,示意她让开位置。他坐到了沈清宜的位子上,对着男人说:“手伸过来。”
男人把手放上脉枕。陈国医切了脉,又让他伸舌头,按了按他的腰,问他几个问题。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然后陈国医说:“沈大夫的诊断是对的。肾阳虚。她用右归丸加味,思路没错。你要是愿意,就吃她的方子。不愿意,就另请高明。”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陈国医,又看了看沈清宜,嘴唇翕动了几下。
“陈大夫,您……您真这么判断?那我之前吃了那么多方子,岂不是都……”
“不是都错了。”陈国医说,“寒湿和肾阳虚有时候是并存的,治疗时侧重不同罢了。沈大夫的判断准在抓住了你的核心证型,而且她问得细,连你的……某些功能问题都问到了,这恰恰说明她诊断认真。你要是不领这个情,那也没办法。”
男人沉默了。他在原地站了半晌,突然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走。
“我不吃了。看了十年病,什么名医没见过,一个黄毛丫头来给我看病?我丢不起这个人。”
门被“砰”地一声摔上了。
沈清宜坐在位子上,始终没有抬头。陈国医也不说话,端着他的搪瓷杯慢慢喝茶。诊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宜才低声说:“老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给您丢人了。”
陈国医哼了一声:“他摔门是他丢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做医生,遇到不讲理的病人是常事。你要是被一个病人否定了就难过一整天,那以后还怎么干?”
沈清宜没说话。她低着头,使劲咬着下唇。
陈国医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清宜,你觉得你的诊断有问题吗?”
沈清宜沉默了几秒,坚定地摇头:“没有。他的脉象沉迟无力,两尺尤甚,舌胖有齿痕,苔白滑。这是典型的肾阳虚。我之前问的那几个问题,都是围绕肾阳虚的症状去核实的。我确定。”
“那你还难过什么?”
沈清宜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一点红,但目光清亮:“因为他走了。他的病会继续拖下去。”
陈国医放下茶杯,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好。就凭你最后这句话,我放心了。”
沈清宜不解地看着他。
“你难过的不是他不相信你,而是他的病得不到治疗。”陈国医说,“这说明你心里装的是病人。一个心里装着病人的大夫,错不了。”
沈清宜的眼眶又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陈国医没再多说,起身去整理药柜了。沈清宜把那张划掉的方子重新抄了一遍,端端正正地放进自己的病例夹里。
第五天,那个男人回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尴尬,走路的时候下意识地扶着腰。他走到沈清宜的诊台前,站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沈清宜抬起头,认出了他。
男人搓了搓手,脸上的傲气全没了:“我那天……态度不好。后来我去大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从中医的角度来说,确实是肾虚。你这小姑娘……”他顿了一下,改口道,“沈大夫,你有点本事。我那天不该摔门。”
沈清宜看着他,表情平静。她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吧。方子我那天写好了,你拿回去吃。坚持吃到两周,再来复诊。”
男人坐下来,态度和上次天差地别。他老老实实地伸出手让沈清宜把脉,问什么答什么,临走时还恭恭敬敬地道了谢,说:“沈大夫,回头我给您介绍病人。”
男人走后,陈国医从里屋走出来,手里依旧端着茶杯,好像他一直都在,只是隐在暗处没露面。
“看,病人自己会回来。”他说。
沈清宜低头笑着,把那张写好的方子又检查了一遍。阳光从诊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尖上。她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坚硬,也越来越柔软。

上一章 继续阅读

第1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