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青霜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把扫把,却不像在扫地,更像是在原地罚站。她看见沈鹤之进门,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嘴唇抿了又张,张了又抿,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沈鹤之的步子慢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青霜心虚到几乎写在脸上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灯还亮着,但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从窗纸上透出来。他太熟悉这座宅子了,任何一个角落的安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将兔子灯换到左手,桂花糕夹在臂弯里,声音不重,却带着几分压低了之后的沉:“人呢?”
青霜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手里的扫把攥得死紧,声音带着哭腔:“小姐她……她说要去北境,已经走了。”
他转身,看着门洞的阴影,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站了很久。
过了许久,他才说了一句,“她离开了的话,你们最近都先去店里帮忙吧,我也并不用人伺候,她会希望你们去店里帮忙的。”
和谈的宴席设在含光殿,十二盏宫灯将殿内照得通亮。正中的御案略高出地面,铺着明黄锦缎,两侧长案依次排开,银盘玉盏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盼坐在最末席,靠近殿门,面前一碗一碟几乎没有动过,目光从各国使臣身上依次扫过——北昭使臣端坐如石像,从头到尾很少抬眼;北朔那位年长些,进殿后便四下打量;北凉和北原的使臣更年轻,入席后便低声交谈了几句,很快又收敛起来。
常安坐在右侧首座,姿态从容,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沈鹤之坐在他下首,穿了一身深青色官服,神色平静,看不出心事。
片刻后,李德全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纪昀今晚穿了一件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的龙纹,走到御案后坐下,抬手示意众人入座,端起酒盏向四国使臣举了举:“众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酒盏相碰的脆响在殿内轻轻回荡。丝竹声起,宴席正式开场。少年帝王在北境这些小国中算不得有威望,这几位使臣的目光还是隐隐看着纪昭。
几杯酒后,北朔使臣似乎喝得兴起,主动与常安攀谈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试探,话题从天气绕到北境的赋税,常安一一应着,滴水不漏。沈盼注意到北昭使臣始终端坐不动,酒盏虽端在手中,却只在唇边沾了一下就放下,目光低垂,像在等什么。
酒过三巡,北原使臣借着酒意起身,朝御案方向拱手行了一礼:“陛下,北原与大燕相邻多年,往来渐密。此番和谈,还望陛下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多多宽容几分。”
纪昀端着酒盏,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在等他说完,又像在等他露出更多。
纪昀放下酒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像是在品味那句话里的分量。他脸上挂着少年人特有的浅淡笑意,但那双眼睛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清亮,不急不缓地扫过北原使臣的脸。
“宽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一件不太熟悉的东西,“北原与大燕相邻多年,这个朕知道。可正因为相邻多年,北原应该比谁都清楚——大燕的宽容,向来只给懂分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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