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北原使臣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拱手坐了回去。殿内的气氛像被一双手轻轻按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纪昭坐在左侧首座,始终没有开口。他端着酒盏,姿态从容,目光落在御案的方向,像是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沈盼注意到他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没有收,也没有放,像一个已经看过剧本的人正在平静地看着台上的演员念台词。
北朔使臣此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殿内大半人听得清:“陛下,北朔与大燕接壤最长,边民互市已历三代。此番和谈,北朔不图大燕的土地,只求一桩事——粮道。大燕若是肯放开口子,北朔愿以马匹、皮毛、矿石相易。此事若成,北境可安十年。”
他话说得敞亮,语气也坦荡,不像在讨价还价,更像在陈述一件本就该如此的事情。常安正要开口,沈鹤之先接过了话头,声音不疾不徐:“粮道之事,吏部已在议了。北朔若真心想谈,明日可将细则递到礼部,由常尚书过目。和谈席上谈粮道,北朔急了些。”
北朔使臣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没再追问。他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划掉一道没写好的题。
殿内安静了几息,丝竹声恰到好处地填补了空隙。沈盼的目光始终落在北昭使臣身上——从宴席开始到现在,他没主动说过一句话,没敬过一杯酒,甚至连目光都很少抬起来,像一尊被搬进殿里来的旧陶俑。但沈盼注意到,他的手指始终搭在桌沿上,不紧不慢地叩着,节奏很稳,像是在数自己心里的节拍。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不显得突兀的开口。
北凉使臣此时忽然转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申县君,宴席开席前,您说若北昭有意在谈判前先谈几笔买卖,礼部可以通融——不知这话,现在还算不算数?”他的目光带着几分狡黠,像一只闻到了鱼腥气的猫。
沈盼正端着茶盏,闻言放下,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北凉使臣,而是将目光转向北昭使臣,声音不高,却正好让北昭使臣听见:“这句话是冲着北昭说的。北凉若也有兴趣,改日可以单独聊聊。”
北昭使臣终于抬起眼,这是他入席后第一次主动抬头。他看向沈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北昭今年确实缺些药材。若大燕愿意通融,北昭自不会让大燕吃亏。”
沈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隔着杯沿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通融不难。北昭想要什么药,列个单子,明日送到礼部来便是。”
她没说价格,没说条件,也没提北昭与安王那条商路的事。只是轻轻翻了一张牌,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亮了一下,然后就收了回去。北昭使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也没有拒绝,只是端起酒盏,朝她微微举了一下。
御案后的纪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沈盼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殿门外夜色中的长廊上。
宴席继续。北朔使臣和常安又聊了几句边境互市的细则,北原和北凉的使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沈盼注意到,纪昭的随侍不知何时悄悄走到了殿门外,向里面递了一个眼色,又退入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