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柳府沉寂了整整三日。
没有追责,没有盘问,就连府里那场大火,最后也只轻飘飘定了个下人不慎失火的罪名,草草揭过。
外人只当柳府宽和,唯有柳知秋自己,心底积着一团散不去的烦躁。
卧房内窗门半掩,晚风卷着白日余温钻进来,拂不动她眉间半分郁色。
听完心腹一字一句的连夜汇报,柳知秋捏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瓷壁微凉,却压不住她心头的躁意。
苏白。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越想越堵得慌。
自打这个清芜镇的乡下大夫冒出来,她就没顺过一天。
事事被截胡,步步被打乱。原本牢牢拿捏在手心里的小七,最近竟隐隐挣脱掌控,愈发不受管束。
苏白看似平平无奇,却总能悄无声息打乱她的布置,处处坏她的事。
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灾星。
柳知秋心底冷嗤一声。
等着。
今日暂且让他得意,日后但凡逮到半分机会,她必定好好收拾这小子,让他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万万招惹不起。
怒火翻涌片刻,终究还是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没空。
她是真的没闲工夫跟一个乡下小大夫耗着斗气。
柳知秋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藏着几分清醒的算计。
如今府里的局势,早就烂得没必要再纠缠。
留守的金公公年事已高,早就没了**夺利的心思,一心只想在这偏远小镇安稳度日、养老收场,半点不想掺和京城的风雨纠葛。
至于远在京城的皇后娘娘,更是许久没有传来只言片语。
很明显,宫里那位,已经彻底放弃了小七这枚废棋。
也是。
一个身中蛊毒、形同废人的弃子,留着无用,弃之可惜,不如直接撒手,省得费心费力。
所有人都能等,都能耗,唯独她柳知秋不能。
她明年便满十八,女子韶华短暂,转瞬即逝,耗不起也赌不起。
柳知秋垂下眼,指尖沿着微凉的茶盏边沿缓缓划了一圈。
她的年华,不该耗在一个废人身上。
从前身负职责,身不由己,只能死死困在这局里。
如今宫里早已撒手不管,旁人尽数抽身,她又何必再傻傻死磕?
她越想越烦,满心郁结,只觉得困在这方寸小镇,陪着一个毫无前途的小七内耗,实在荒唐又浪费。
心绪烦闷之际,她目光落向桌案上搁置许久的斗诗会请柬,郁结的心思骤然有了出路。
下月十八,云溪县城两年一度的才子斗诗会,距今还有一月有余。
眼下,正好是她抽身脱身、为自己谋划前路的绝佳机会。
这种顶级文会,能赴会的要么是年少有功名的读书人,要么是家底殷实、人脉深厚的世家子弟。
她无需争魁夺首,只需从容展露才情气度,让众人记住她这个人,便是稳稳的收获,足够为自己铺出一条全新前路。
从前身在局中,满心执念、身有桎梏,她向来不屑这些世俗应酬,对各路才俊的攀附更是冷眼相待。
可今时不同往日。
局势早已松动,旁人尽数放手,她没必要再死守着无望的旧局,白白耗损自己的韶华。
镇上无人知晓她与小七的真实底细,隐约能打探出他们一行人源自京城、身份隐秘贵重。
这份神秘感,便是她最好的底牌。
与其困在柳府小院,对着废人内耗,不如趁此机会走出小镇,为自己铺路筹谋。
至于小七的死活、苏白的算计,她彻底懒得理会。
随他们折腾。
苏白愿意费心费力照料小七,不过是借着名头谋生牟利、伺机攀附,格局狭隘,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这般一想,连日积压的烦躁尽数消散。
“来人。”
柳知秋抬手收了请柬,语气干脆利落,再无半分纠结。
“备车。我明日一早,动身去县城。”
侍女一愣,连忙应声:“是,小姐!奴婢即刻安排车马行程。”
柳知秋淡淡吩咐,条理清晰:“带上所有贴身心腹随我同行。此番暂住县城几日,一来提前打探参会才俊的家世底细、品行才情,一一梳理清楚。”
“二来,县城商铺云集,正好添置些物件。新式雅致的衣裙、精巧配饰,尽数采买齐全。再挑选合适的诗集、备好助兴才艺所需物件。”
她不肯有半分将就,斗诗会是难得的机缘,衣着、才情、气度,每一处细节都不能落于人后。
她眼底掠起一抹笃定锋芒。
……
另一边,苏家存仁堂。
连着几日风平浪静。
苏白日日帮助爷爷坐诊,夜夜复盘,时刻等着柳知秋的后手反击。
他甚至闲得没事,在心里反复推演各种应对法子,总觉得柳知秋随时会再度发难。
可预想中的刁难、试探、追责,半点没来。
柳府安安静静,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取蛊、那场漫天大火,从未发生过。
直到小七、云影那边打探来消息,苏白听完顿时哭笑不得。
柳知秋竟带着一众心腹浩浩荡荡赶往县城,看样子还要在那边长住几日。
苏白扶额轻叹。
得,白瞎了他一肚子的算计和对策,全然没处施展。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算是好事。
柳知秋离开清芜镇,小七身上无形的枷锁瞬间松了大半。
不用刻意伪装隐忍,不用时刻提防算计,不用活在旁人的监控和掌控里。
这几日,小七干脆日日待在苏家存仁堂静养。
白日跟着苏长风静坐调息、按时服药,慢慢滋养受损经脉。
闲暇时便坐在院中晒着暖阳、轻声练气,一点点恢复沙哑受损的嗓音。
这天傍晚,晚饭过后。
苏白正低头收拾碗筷,小七静静站在一旁,沉默了许久。
晚风穿过院门,轻轻拂动院中草木,四下安静温和。
忽然,小七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蛊毒初解后的沙哑,浅浅一层沙感,却格外清晰。
“谢谢。”
院子里静了一下。
晚风吹过梨树,叶子簌簌响了一声。
苏白收拾碗筷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都没有说话。
小七垂着头,耳根的肤色慢慢染上一层浅红,安静敛眸,不再言语。
……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四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已沉沉入睡。
一道清瘦身影,借着月色微光,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是小七。
他顺着廊下暗影,缓步走向桂婆的房间。
从前在柳府,他从未正眼留意过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婆子。
她素来安分做事、沉默寡言,是府里最不起眼的仆人,毫无存在感。
可今夜回想整场取蛊的凶险,正是桂婆冒死配合、忍痛断去蛊根,硬生生扛下最致命的一步,才让他顺利解蛊、死里逃生。
房门未锁,轻轻一推便开。
屋内烛火微弱,光线昏柔。
桂婆静静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肩头的灼伤尚未愈合,身子还未彻底复原,看着格外*弱。
听见脚步声,她勉强睁眼,看清来人,连忙想要撑着起身行礼。
小七快步上前,轻声按住她,语气温和:“别动,躺着就好。”
他看着*弱的老人,轻声开口询问:“桂婆,你身子好些了吗?”
桂婆眼底泛起暖意,连忙低头回话,语气恭敬又诚恳:“谢主子关心,老奴按时服药,伤势已大好,不碍事了。”
小七垂眸看着她,语气郑重,字字清晰:“你安心静养,好好用药调理。”
“你牵挂的人,我已经找到了。”
桂婆浑身猛地一震,浑浊的眼底瞬间涌上泪光,死死攥紧了被褥,指尖微微颤抖。
阿娑,石娑。
这是她藏在心底多年、唯一的牵挂,也是她甘愿赌上性命、背叛旧主的唯一软肋。
小七看着她强忍动容的模样,语气愈发温和郑重:“你安心养伤,不必多虑。我的人已经将石娑从苗疆隐秘据点安然救出,她们此刻正日夜兼程赶往清芜镇,不出余月,你们母女便能团聚。”
“记住你当日的约定,往后安心助我,我必护你们母女一世安稳。”
这句话,不是空口安抚,是实打实的承诺。
桂婆再也绷不住心底的酸涩,眼眶瞬间通红,侧身艰难行礼,声音带着哽咽:“老奴谢主子大恩!”
“此恩此生难忘!从今往后,老奴这条命,便是主子的!”
小七静静看着含泪躬身的桂婆,眼底沉静无波。
解蛊,仅仅只是第一步。
柳知秋远赴县城,看似无暇顾及这边、彻底放手,实则留在暗处的势力依旧盘踞未撤。
此前被她发配到周边各处庄子、隐秘据点的旧部亲信,人数众多,暗藏不小力量。
眼下正是机会。
柳知秋不在,他要趁这段时间,把散在外面的旧人,一个一个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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