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晃一月,月圆再临。
清芜镇这阵子最热闹的事,莫过于苏家存仁堂重开。
老镇上的人都记得,从前苏家存仁堂是县城第一医馆,名头响亮,医术冠绝一方。
谁也没料到,多年前苏老爷子竟带着小孙儿低调迁来清芜小镇,开了间医馆,只是没经营多久便慢慢荒废,落得门庭落锁、蛛网丛生的冷清下场。
苏长风的医术,在清芜镇无人不赞。只是苏白一大他就常年云游在外,踪迹不定,镇上百姓纵使有心求医,也常常扑空。
可这一次不一样。
存仁堂官宣复业,苏老爷子正式坐堂问诊,日日在岗,不再四处漂泊。
消息传开,全镇百姓皆是欣喜。偏僻小镇,良医难寻,有苏老爷子坐镇,便是一方安稳。
没人知道,这场万众期待的复业,是苏白和爷爷提前敲定的棋局。
复业第一日,苏白便亲手立了一块黑漆木牌,钉在医馆正门侧边。
木牌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没有半分含糊。
每日问诊时辰、固定诊金、药材明码标价、出诊远近资费、急症接诊流程,所有规矩一一列明,清清楚楚,童叟无欺。
从前苏老爷子行医,全凭本心随性,义诊施药、随缘救人,到头来医者仁心换得家道清贫,几度落到捉襟见肘、有上顿没下顿的地步。
这一次,苏白不许再乱。
仁心不变,规矩先行。
既行医救人,亦要安稳立身,守住苏家根基,才能护住身后之人。
镇上百姓只当是苏家后辈长大了,懂得持家立业,纷纷夸赞苏白沉稳靠谱。
唯有苏家祖孙二人知晓,这规整热闹的医馆,是最好的掩护。
台面之上,是济世行医、安稳度日的寻常光景。
台面之下,是筹谋已久、赌上性命的生死一局。
整整一月的蛰伏伪装、暗中布局,今夜,终于迎来了收官一刻。
夜色如墨,圆月高悬,清辉洒满整座柳府。
往日里值守严密、灯火零星的柳府,今夜格外沉寂静谧。
整座府邸,无人清醒。
苏白调配的淡性安神**,无声无息漫遍宅院各处。药性温和无形、不伤人身,只牢牢困住所有人的睡意,让府中上下尽数沉入深眠,毫无知觉。
三更过半,夜色浓稠,苏白蹑手蹑脚走到小七的院外。
他换了一身素色短衫,动作轻缓,步步小心,生怕发出半点动静,惊扰府中沉睡的人。
院外廊下,天光静静值守,屏气凝神扫视四周,稳稳替屋内众人把风,杜绝一切突发变故。
屋内,云影早已等候多时。
他身前地面铺着一层干净素布,桂婆静静躺卧其上,呼吸沉缓,早被云影下了药,睡得人事不知。
母蛊依旧寄居在她心口皮肉之下,肉眼隐约能看见一块淡淡的暗红凸起,隔着肌肤隐隐蠕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切就绪。
三人目光短暂交汇,无需言语,彼此早已心照不宣。
苏白点了一下头。
云影抬手,取出一枚掌心大小的夜明珠,轻轻置在桌角。
温润白光瞬间铺满整间屋子,亮度恰到好处,视物清晰却不刺眼,足够支撑整场精细又凶险的施术。
苏白上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他取出一柄小巧刀具,这一个月来,他反复奔赴铁铺,一遍遍打磨调整,最终打出一把极薄极利的小刀。
苏白捏着小刀,指尖稳得纹丝不动。
他先以**的烈酒,细细涂抹刀身,每一处刀刃都擦拭到位,杜绝半点感染风险。
随后俯身,目光落向桂婆心口凸起的部位。
那里皮肉微微隆起,看着不甚起眼,却是母蛊常年寄居、扎根蓄力的核心位置。
没有多余迟疑,苏白握稳小刀,手腕轻压顺势一划。
锋利薄刃轻松划开表层皮肉,切口细窄平整,分寸恰到好处。
没有汹涌血涌,只有点点细密红珠缓缓渗出。
这般精细切口,既能精准剖开表层肌肤、松动母蛊扎根的肌理,又绝不会伤及桂婆心脉与根本性命。
创口打开的瞬间,苏白瞳孔微凝,心头一沉。
他方才只看到表层凸起,此刻才看清内里真相。这只母蛊并非简单寄居在皮肉之间,它身下蔓延出无数细如发丝的血线,密密麻麻,深深扎进桂婆心脉周边的肌理之中,盘根错节,如同在人体里扎了深根,早已和宿主血肉相融一体。
蛰伏多年的蛊虫早已和血肉共生,近乎成了桂婆身体的一部分。
稍有不慎,扯断主脉,便是当场殒命的死局。
苏白屏住全部气息,不敢有半分蛮力,只用刀尖极轻、极稳地一点点挑断纠缠的血线。
每挑断一根细根,布上的母蛊便剧烈抽搐震颤一次,细碎刺耳的虫鸣陡然拔高,凄厉诡异。
昏睡中的桂婆,身体本能迸发剧烈痛感,眉头越皱越紧,牙关死死咬紧,唇角绷出一抹青白,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压得住她的神志,却压不住血肉割裂、断根抽络的钻心剧痛。
室内气氛紧绷到极致,苏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可他持刀的手臂自始至终稳如磐石,动作不停,分毫不敢懈怠。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缕缠脉血线被挑断。
一团暗红蠕动的虫体彻底脱离血肉,轻轻落向素布之上。
母蛊通体暗红、外壳莹润鲜亮,彻底脱离宿主的瞬间,周身红光明暗不定,虫身剧烈震颤、疯狂扭动挣扎,躁动至极。
母蛊落地后红光狂闪、躁动不止,云影眼疾手快,稳稳将其捉住。
他力道拿捏得极为精妙,既不至于**蛊虫,也不会让它挣脱,攥着虫身缓步移步,慢慢凑近床榻上的小七。
几乎在同一瞬间,苏白即刻低头处理伤口、飞速缝合。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迅速抽出备好的细线,指尖翻飞走线、穿皮锁口,动作熟练沉稳、一气呵成。
短短数息,细密平整的针脚便封死创口、彻底止血。这是他日夜打磨针法练出的稳劲,只为争分夺秒,牢牢抓住蛊虫牵引的最佳时机。
桂婆依旧昏睡不醒,只是眉心死死拧结,脸色惨白如纸,残存的剧痛仍在本能地撕扯着她的身躯。
母蛊一靠近小七,周身嗡鸣骤然拔高,一股极强的血脉牵引之力瞬间炸开。云影沉声提醒:“要动了。”
苏白闻声抬头,目光骤然紧锁床榻上的小七,全身神经瞬间绷紧。
母蛊气息锁定小七的瞬间,床上的少年骤然起了反应。
他脖颈绷得笔直,青筋突兀暴起,蜿蜒爬过白皙肌肤,触目惊心。喉咙深处,有异物正疯狂向上顶撞、蠕动,隔着皮肉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破体而出的蛮力。
小七浑身剧烈发抖,牙关死死咬合,力道重得惊人,唇角直接溢出一线鲜***,缓缓顺着嘴角滑落。
蛊虫归巢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此刻凶悍至极,顺着经脉疯狂冲撞,拼命挣脱周身禁锢。
无形的撕扯之力席卷全身,将小七死死裹挟,整个人濒临崩裂。
苏白眼神凛冽,低喝一声:“出来!”
话音落,小七猛地仰头,紧绷的牙关骤然松开。
一声极致痛苦的嘶吼冲破喉咙。
“啊——”
一道细微黑影破空而出,带着细碎嗡鸣,直直朝着母蛊飞扑而去。
就是此刻!
苏白早有准备,快步上前俯身,手中捏着几枚备好的银针,看准时机迅速落针。
他手法稳而准,一针一穴,稳稳扎定小七周身几处关键穴位。
封脉锁气,定心御神,稳稳压住蛊虫离体后的经脉反噬。
整套施针动作熟练沉稳,刚好卡在子蛊脱出身体的一瞬,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蛊虫离体带来的经脉抽空感与反噬之力,瞬间被银针死死压制。
与此同时,云影动作干脆,立刻取出提前备好的密闭小木盒,指尖轻扣,将躁动渐弱的母子蛊稳稳纳入盒中,快速扣紧盒盖存好。
细微的虫鸣瞬间被隔绝在内,盒身微微震颤片刻,便彻底归于沉寂,方才凶险躁动的蛊虫就此被稳稳封禁,再无作乱可能。
小七浑身一软,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眼中最后一丝神采褪去,体力彻底透支,直直倒落床榻,沉沉昏死过去。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片刻后,苏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紧绷的凛冽尽数褪去,嗓音带着一丝极低的沙哑。
“成了。”
云影闻言,抬手吹出一声极轻的哨音。
屋外值守的天光闻声即刻行动。云影则动作利落,轻轻抱起昏睡的桂婆,快步走出小七的院落,将她稳妥送回自己住处,按平日模样原样安置躺好,不露半分破绽。
安置妥当,天光早已在柳府厨房屋后备好引火之物,悄然点燃了火折。
火苗顺着干燥的厨房屋梁快速蔓延,夜风助力,火势瞬间炸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
一声嘶吼划破深夜沉寂,彻底击碎柳府的静谧。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灼热的气浪席卷四周。
府中熟睡的下人被烟火呛醒,加之**余韵未散,个个头昏脑胀、脚步虚浮。
望着冲天火光,众人惊魂未定,彻底驱散了残存睡意,慌乱奔走呼救,府中瞬间乱作一团。
水桶碰撞声、嘈杂人声、纷乱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整座柳府彻底陷入大乱。
直至天边破晓、晨光铺地,肆虐整夜的火势才彻底被扑灭,唯有袅袅黑烟依旧在半空盘旋不散。
厨房大半屋舍被烧毁,木料焦黑、满地狼藉,水渍混着灰烬铺了一地。
府中下人个个灰头土脸、满身疲惫,站在废墟旁惊魂未定。
混乱之中,众人才发现,离厨房最近的桂婆,迟迟未现身。
众人慌忙冲进她的住处,只见桂婆瘫倒在地、一动不动,早已被浓烟呛得深度昏迷,半边肩头还有多处轻微烧伤,皮肉泛红起泡,模样格外凄惨。
“快!请医者!快请医者!”
下人们慌作一团,连忙抬着桂婆冲出府门,正要四处寻人问诊。
刚出府街,便远远看见一道青衫老者身影,缓步归来。
正是晨间外出巡诊、刚返程的苏长风。
下人见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上前拦路求助,连声恳求苏老爷子出手诊治。
苏长风神色平和,稳步上前,俯身细致查看桂婆伤势、搭脉核验气息,动作沉稳老练,有条不紊。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语气平淡,如实告知众人病情。
“年岁偏大,脏腑本就虚弱,昨夜浓烟吸入过多,肺腑受扰,神志昏沉。肩头有灼烧创面,皮肉受损不轻。”
他顿了顿,给出定论,字字清晰,无可辩驳。
“所幸性命无忧,只是需长期静养,切忌劳累操劳。我开几剂调理汤药,再配外敷药膏,日日按时涂抹服药,好生休养一段时日,便可慢慢恢复。”
大火、烧伤、浓烟,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
昨夜的一切痕迹,尽数埋进这场火里。
棋落。
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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