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清芜镇的清晨,烟火最是热闹。
存仁堂门大开,檐下清风徐徐,坐诊的人来来往往,算不上拥挤,却也从无空档。
苏长风在内堂问诊,正给一位老婆婆行针调理肩颈,动作沉稳舒缓。
苏白在外堂坐诊,执笔写方,眉目平和,一派岁月安稳。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猛地冲碎堂内的平静。
“苏大夫!救命!快救救我家小宝!”
粗犷的男声裹挟着慌张,直直撞进医馆。
李大哥抱着怀里的孩童,大步狂奔进门,额头满是冷汗,脸色惨白。身侧的李娘子紧随其后,眼眶通红,手脚慌乱,整个人急得六神无主。
堂内等候问诊的百姓见状,纷纷下意识侧身让路。
众人都看得出来,孩子情况不对劲。
小宝不过五六岁年纪,此刻小脸通红,密密麻麻的红疹爬满脸庞脖颈,呼吸急促费力,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换气都带着憋闷滞涩。
此刻蔫蔫垂着脑袋,半睁着眼,气息格外微弱。
“别急,先稳住。”
苏白放下纸笔,身子前倾,眼神凝住,语气却稳得让人安心。
“孩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娘子急得语无伦次,声音发颤:“就、就是今早吃完早饭!好好的孩子,突然就不对劲了!”
“早饭吃了什么?”苏白追问,语速极快。
李娘子眼神躲了躲,支吾道:“就……就是一碗小米粥,还有……牛奶。”
苏白眸光一沉。
这神情,不像只是弄错饮食。
一旁的男人急得直跺脚,彻底没了耐心,索性脱口而出:“都这时候了还不好意思藏着!苏小大夫,不瞒你说,小宝是喝了我媳妇自己做的珍珠奶!”
他语速飞快,句句着急:“村里好多小孩都喝过,都说味道好。前段时间小宝错过了,天天在家哭闹着要喝。你们卖的价钱贵,我们家里条件一般,舍不得。”
“我媳妇就想着自己琢磨着做一碗,省事又省钱。谁知道孩子喝完没多久,就开始上吐下泻、满脸起疹,呼吸都不顺了!您快救救他!”
苏白立刻追问关键点:“小宝以前喝过牛奶吗?”
李娘子猛地一愣,随即连连摇头,眼底满是懊悔:“没、从来没有!我身子弱,生完孩子就没奶水,小宝从小是喝米汤长大的,一口牛乳都没碰过。这次是孩子天天念叨,我一时心软,又贪便宜,就试着做了……哪知道会闹出这种事。”
“先别多说,救人要紧。”
苏白不再废话,当即起身。
“抱着孩子坐稳,扶好他的头。”
李大哥连忙照做,死死稳住躁动虚弱的小宝。
苏白俯身,单手稳稳扳开孩子紧抿的小嘴,另一根手指快准狠地探入喉间。
下一秒,原本气息奄奄的小宝,猛地剧烈干呕起来。
一阵剧烈的呕吐过后,半碗未消化的奶液混着细碎的珍珠残渣尽数吐出,落在地上。
异味散开,苏白垂眸细看,又俯身凑近轻嗅片刻,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他抬手取出银针,手法利落,无需过多犹豫,精准刺入孩子天突、膻中几处关键穴位。
落针轻柔,力道适中。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急促憋闷的呼吸渐渐平缓,通红的小脸慢慢褪去燥热,胸口起伏恢复平稳,涣散的眼神也缓缓聚拢。
小宝终于缓了过来,虚弱地哼唧了一声,不再是方才濒死的模样。
堂外众人齐齐松了口气,暗自赞叹苏家医术果真名不虚传。
“大夫,这、这是咋回事啊?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李娘子心有余悸,连忙问道。
苏白收回银针,淡淡吐出两字:“过敏。”
“过敏?那是啥意思?”夫妻俩满脸茫然,从未听过这般说法。
“他天生受不得牛乳。”苏白语气笃定,“珍珠无碍,症结全在牛乳上。再晚片刻,喉咙肿胀堵死气道,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夫妻俩听得后背发凉,连连后怕。
“回去煮一锅绿豆甘草汤,多喂孩子喝,清热解毒,静养两日便能痊愈。”苏白叮嘱道,“记住,往后半点牛乳都不能碰,一口都不行,再出事就未必能救回来了。”
“谢谢苏大夫!多谢您救命之恩!”
两口子千恩万谢,抱着好转的小宝,急匆匆转身往外走,只想赶紧回家给孩子静养。
出门转角,步伐匆忙,没留神迎面撞上一道清瘦身影。
来人正是小七。
他闲来无事,打算来医馆稍作走动,没料到门口行人仓促,躲闪不及,被撞得踉跄半步。
胸口微闷,喉咙一阵轻*,一声极轻的闷哼不受控制地溢出:“嗯……”
小七自己也是一愣。
他飞快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声音沙哑微弱,不算清晰,却实实在在,是人声。
李大哥夫妻脚步一顿,瞬间愣住。
全镇谁不知道,柳府这位小七公子,是个哑人。
空气骤然一静,尴尬又紧绷。
苏白眼神瞬间一凝,反应极快,当即出声打圆场:“没事没事,方才屋里凳子不稳,响了一声而已。你们快带孩子回去休养,别耽误了。”
夫妻俩满心都是孩子,只当自己听岔了,抱着小宝匆匆离去。
等人彻底走远,小七才轻轻蹙眉,眼底掠过一丝后怕。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紧。
险之又险。
只是一点意外磕碰,就差点暴露了恢复声音的秘密。
小七低声哑嗓,语速极轻:“看来,嗓子刚有起色,反倒最容易露馅。”
苏白点头,神色认真:“不能再拖了。得让你有一个‘慢慢恢复’的由头,往后就算被人撞见开口,也不至于惹人起疑。”
……
几日转瞬即逝。
远赴县城的柳知秋,带着一众心腹浩浩荡荡归镇。
几日县城之行,她置办了不少衣裙配饰、诗集才艺物件,打探了一众青年才俊的底细,心情还算舒展,彻底甩开了之前困在小镇的烦闷。
可刚踏回柳府院门,还没来得及休整,就听闻苏白登门拜访。
说是有要事,专程求见。
柳知秋眼底掠过一抹不耐,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落座,让人将苏白请进来。
苏白进门,神色端正严肃,半点不见平日轻松,语气郑重其事:“柳姑娘,近日我与爷爷日夜研讨古籍、复盘旧症,终于摸索出法子,能治小七的哑疾。”
柳知秋端着茶盏,指腹轻轻摩挲杯盖,垂眸静默片刻,才抬眼淡淡反问:“你真能治?”
苏白神色端正,娓娓道来,说辞滴水不漏:“自然可行。我与爷爷反复复盘旧症,小七并非天生**,是喉部旧伤淤积淤血,常年服用寒凉汤药,寒凝经脉、阻塞声脉,日积月累才致失声。”
“我苏家有祖传针灸通脉之法,搭配秘制药浴化瘀,循序渐进,不出三月,便能帮他疏通声脉,慢慢恢复言语能力。”
柳知秋轻轻蹙眉,故作迟疑:“话虽如此,可我终究放心不下。若是耗时费力,最后徒劳无功,反倒尴尬。”
苏白早料到她的顾虑,顺势接话,语气诚恳又坦荡:“柳姑娘大可放心。我苏家医馆在此扎根多年,口碑信誉摆在这。若是能将小七的哑疾治好,便是存仁堂最好的活招牌,往后方圆百里的病患都会慕名而来,我稳赚不赔。”
“我何必为了些许银两,砸了自家招牌?”
柳知秋眸光微转,心底已有了计较。
她面上故作勉强,缓缓松口:“既然苏小大夫这般有把握,那我便信你一次。”
“但我有言在先,只给你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我要小七能当着我的面,说清楚一整句完整的话。若做不到,往后你不得再踏进柳府半步,从前所有诊治情面,一笔勾销。”
苏白面上瞬间露出纠结为难之色,眉头紧蹙,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犹豫许久,才咬牙点头,仿佛赌上了全部底气:“好!我答应柳小姐!”
话音落,他稍作迟疑,略显局促地开口补充:“只是……针灸药浴皆需特制药材、耗材,成本不低。我医馆近日周转紧张,若是长久施治,怕是有些吃力。”
他话说委婉,意图却明明白白。
柳知秋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心底暗自好笑,面上依旧清冷端庄,淡淡抬手示意侍女。
“无妨。治病开销理所应当,我先预付二十两银子,当作前期治疗费。”
沉甸甸的银锭递到苏白手中。
苏白指尖触到银两,眼底极快掠过一丝亮色,转瞬便敛去,依旧是那副郑重诚恳的模样。
“多谢柳姑娘信任,我定全力以赴。”
苏白拱手告辞,转身出了柳府。
走出老远,他才轻轻吐了口气。
三个月。
足够稳妥。
柳知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端着微凉的茶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空口妄谈治疾,徒有虚言。
她倒要看看,三个月后,苏白该如何自圆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