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肖雅家的楼道灯灭了又亮,她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晃着那条新手链。
“昭哥,你看,周晴姐送我的,是不是跟以前那条一模一样?”
宋昭低头看了一眼。黄铜扣,红绳编织,坠着一颗半旧的绿松石。他瞳孔微微一缩,却只是笑了笑:“是挺像。”
“周晴姐说她逛旧货市看到的,觉得像我风格,就买下来了。”肖雅笑盈盈地摸了摸手腕,“她还挺懂的。”
宋昭没接话。他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声音放得很轻:“太晚了,早点休息。”
门合上。楼道里的笑声被截断。
宋昭站在原地,脸上那点温柔瞬间收了个干净。他转身下楼,步子不紧不慢,钻进驾驶座后,方向盘上的手指却敲了两下——他习惯性的思索动作。
两个小时前,周晴说林四海是第三个死者。两个小时后,他坐在检察院附近的路边,车窗落下半指缝隙,夜风灌进来,却吹不散心口的燥意。
他需要更多信息。
出入境管理处的值班室亮着灯。宋昭没走大门,绕到侧楼,敲了三下窗户。值班的老郑见到他,愣了一下:“宋检?这都十一点了。”
“查个入境记录。”宋昭把工作证放在桌上,“周晴,两周前入境,北京口岸。”
老郑操作电脑的工夫,宋昭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屏幕的反光上。姓名、证件号、航班信息一行行跳出来。
“找到了。周晴,6月3号入境,住址登记……”老郑念着念着,语气带了点疑惑,“登记的是蒲黄榆路的一家旅馆,金桥旅馆。”
宋昭眉梢微微一动。蒲黄榆那边,多是城中村,几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
“包一天多钱?”
“标价二十八。”
二十八。宋昭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冷笑了一声。一个住二十八块旅馆的女人,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他认得。真皮表带已经戴出了浅印,那是常年佩戴才会有的痕迹,二十万起步,不是租来撑场面的道具——他下午在旧楼里就看清楚了。
住得起几十块的地下旅馆,戴得起几十万的表。只有一种解释:她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很落魄。
宋昭盯着屏幕上的记录,喉结动了动。
“谢了。”他出门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记档。”
回到车里,他没急着发动,从储物格里摸出半包烟,点上,没抽。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缓缓爬升,他另一只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出一条手链。
那是肖雅进屋后,他顺手*下来的。
红绳,黄铜扣,绿松石坠子。他把手链举到仪表盘的光线下,眯了眯眼睛。当年肖雅丢了那条旧手链,是六年前的冬天,宋昭陪她在大学城那条夜市摊上买的,三十块钱,地摊货。他记得那石头的颜色,记得黄铜扣内侧被他指甲划出的一道凹痕。那位置不显眼,是他给肖雅解绳子时指甲一滑。
此刻他翻过这条“仿品”的黄铜扣,内侧——一道一模一样的凹痕,角度、深浅,甚至边缘毛刺的走向都毫无差别。
宋昭指尖僵住了。
这不是仿品。这是那条丢了六年的旧手链。
周晴手里怎么会有肖雅六年前丢的东西?她来找肖雅之前,就蓄谋了多久?
烟灰烧到手指,烫感让他回过神来。宋昭把烟头掐灭,掀开车窗玻璃,看着那截烟头被风卷走。
他想起周晴今晚递给他照片时,指尖点在林四海脸上的那个动作——笃定,又带着隐秘的恨意。
她需要他。或者说,她需要他手里的资源、权限、那把能重新打开旧案卷宗库的钥匙。她借肖雅搭桥,再用他参与过——甚至是他亲手压下过的旧案引他上钩。
“看哪儿呢?”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里有些哑。
他必须靠得更近,才能看清她手里那根线到底牵向哪。
宋昭重新发动车子,挂挡时,目光落在反光镜里那条安静躺在副驾的手链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周六,肖雅约了他吃中午饭,说周晴也去。
这顿饭,是周晴安排的。
宋昭打了一把方向,车子从窄巷子拐进主路,汇入车流。他没回自己家,也没回检察院,而是往蒲黄榆方向开了过去。导航指向金桥旅馆。
他要去那家二十八块的旅馆看看。
开了半路,车载电台里播了一则夜间新闻:本市一名出租车司机在护城河下游被捞起,初步认定为意外落水。宋昭没在意,正要关掉收音机,却听到主持人补了一句——死者生前最后拉载的乘客,曾在蒲黄榆一带下车。
宋昭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紧了。
蒲黄榆。又是蒲黄榆。
他在深夜的绿灯亮起时松开刹车,车身向前滑动。视野尽头,金桥旅馆的招牌在黑暗里闪了两下,那盏日光灯坏了半截,一亮,一灭,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