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车灯熄了,金桥旅馆的门脸从黑暗里浮出来。招牌坏了一半,“金桥”两个字亮着,“旅馆”两个锌皮字隐在夜里。宋昭在台阶下停了两秒,推门进去。大厅不大,空气里浮着潮气和旧木头味,前台老头正对着电视打瞌睡,屏幕上的雪花点沙沙跳着。
“住店?”老头没抬眼。
“找人。”
“几号房。”
宋昭还没回答,老头已经摁灭了烟头,朝顶楼指了一下:“302。门没锁,她说你会来。”
宋昭在楼梯口顿住脚,旋即又继续往上走。
周晴连他什么时候来都提前算好了。好。他倒要看看,她备了什么棋。
走廊尽头,302的门果然虚掩着,一道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刻意等人似的。宋昭抬手敲了一下门板。
“进来吧,外头风凉。”
门推开。周晴坐在床沿,还是白天那身衣裳,手里随意转着一副旧扑克。可他视线扫过时,捕捉到几个细节——床头的薄毯边沿露出一截金属表链,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像刚挂断电话;窗户半开,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书桌上摊着一张本市地图,蒲黄榆一带,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个圈。
宋昭收回目光。周晴顺着他视线扫了一眼地图,没去收,反而先笑了:“你眼神还是这么利。”
“……你也还是这么不爱收东西。”
“不是不爱收,”周晴拍了拍床沿,“是知道你会来,专门摆给你的。”
宋昭没急着坐,拉过椅子坐下,把两人隔开一张床的距离。周晴也不恼,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副牌,摊开成扇:“来都来了,玩一把?”
“牌还没收起来?”宋昭扫过纸边磨毛的旧扑克,“跟了你七年了吧。”
“刚好比咱俩分手多一年。”周晴两指分牌,笑吟吟地抬下巴,“你抽。”
宋昭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抽出一张。翻转过来,他读出声:“大冒险——把今夜最贵的东西留下。”
周晴的眉毛挑起来。
宋昭解下腕表。钢壳,表盘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深划痕。他把表搁在床头柜上:“实习那年师父送的,戴了五年,算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周晴看都没看那只表,指尖把它推了回来:“我不要表。”
“那你要什么?”
“要你一句真话。”周晴的声音压下来,像怕走廊有人听见,“六年前那张字条,写着‘我走了,别找我’。宋昭,你信了。”
宋昭的手顿住了。
字条只有十个字,落款一笔一画都刻在他脑子里。他当年在出站口看完整张纸,指节攥得发白,最后一气之下烧成灰。连笔迹,都没有核。他是吃办案饭的人,平时动不动就要人验指纹、查笔迹、核对时间线,可那一回,他只认了字条上的名字。
“我没写过那张字条。”周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查案那么多年,做什么都要讲证据,怎么到我这儿,十个字就定了我的罪?”
宋昭没有说话,牙关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可如果字条是假的,那当年站在他门口、递字条的人又是谁?
“你没想过吧。”周晴看出他的沉默,轻笑一声,“你今晚来找我,本来也不是问这个。你是为那辆出租车来的。”
宋昭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我。”周晴语气淡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说车上有一件东西,是六年前一个乘客落下的。他想把东西还回去,还没找到人,自己倒先沉了底。”
宋昭脊背绷紧:“东西呢?”
“不知道。”周晴偏过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也许还在他身上,也许已经被人捞走了。但我知道,那东西跟六年前有关,也跟你那张‘我走了’有关。”
她往他这边倾了倾身,带着一股旧桂花香水的味道,混在廉价肥皂的气味里,像六年前的某一夜重现。“宋昭,你查案的本事我最清楚。六年前你没挖出来的东西,现在漂在护城河底下。你敢不敢去捞?”
宋昭沉默了一阵。他慢慢把表戴回腕上,拉正袖口,站起来:“你住着二十八块的旅馆,床头却搁着一块值几万的表;桌上摊着圈出蒲黄榆的地图;司机死前最后一个电话偏偏打给你。周晴,你告诉我的每句话,都是筛过才落地的。”
周晴没有否认,笑意反而更浓:“那你还信?”
“信不信另说。那张字条,我会查。”宋昭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躺的地方,明天会有人去上香。”
“谁?”
“我。”
宋昭迈出房门。身后,周晴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出来:“宋昭——那副牌里,还有一张你没抽。”
宋昭没回头,踩着昏暗的楼梯一路下去。前台老头抬眼看他:“脸色不好,她跟你说什么了?”
宋昭没答,推门出去。凌晨的冷风灌进领口,他摸出车钥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陌生号码的彩信。他拇指悬在半空,还是点开了。
照片里是出租车驾驶座。方向盘的缝隙间垂下一只手,泡得泛白,指甲发灰。打表器亮着,数字刚刚跳过100.0——在断电的引擎上,它还在走。
死人身上的打表器,还在计费。
照片底下压了一行字:“他还没到站。你急什么?”
宋昭猛地抬头,看向302的窗口。灯已经灭了。
手机又震。同一个号码,追加一条:“明天上香之前,先去护城河闸口看看。东西,不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