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话
夜里落了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敲着窗纸。
衿采蘋从正房回来时,脸上已经敷过一回药,只嘴角还裂着,不好多说话。周福顺坐在屋里,也没点灯,就着外头廊下一盏灯笼的微光,闷头坐在条凳上。见她进来,他站起身,张了张嘴,又没吭声。
衿采蘋看了他一眼,自去里间换下外衣。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白瓷小罐,是药膏。她往妆台前一坐,对着铜镜,用指尖挑了点药,细细往嘴角抹。镜子里映出周福顺的脸,阴着,像外头的天。
“还疼不疼?”他到底开了口。
“不碍事。”衿采蘋说。
周福顺“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你今日倒是出尽了风头。替那外室说情,让夫人当众掌嘴。侯爷又把你调到那孩子跟前。两头受气,你图什么?”
衿采蘋抹药的手没停:“侯爷罚你了?”
“罚了。跪了一个时辰,扣了半年月钱。”周福顺说着,火气上来,“我就是个跑腿的,陈氏自己长了腿要闹,我还能拿绳子拴着她?侯爷心里不痛快,拿我撒气罢了。”
“知道是撒气,还往心里去?”衿采蘋放下药罐,侧过脸看他,“侯爷要真厌了你,就不是扣月钱跪一个时辰,是直接把你撵出府。他留着你,还要用你。你倒先把自己吓死了。”
周福顺走到她身后,手按在椅背上,弓着腰,压着嗓子道:“采蘋,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咱们一家子,有儿有女,大儿子中了举,往后还要做官。小儿子在二少爷跟前跑腿,将来也差不了。你说你,安安生生当你的管事嬷嬷不好吗?非得掺和进夫人和侯爷这些事里?”
他说着,伸手碰了碰她下巴,想看看她嘴角的伤。衿采蘋偏了偏头,躲开了。
“你当我愿意掺和?”她语气淡得很,“夫人要跟侯爷斗,我们做下人的,躲得开吗?”
“怎么躲不开?”周福顺有些急,“你是夫人的人,我知道。可如今侯爷明摆着不待见夫人。外头那个陈氏,万一真进了府、立了平妻,夫人自身都难保。你帮着她斗,能落什么好?还有香儿——香儿还在大少爷屋里怀着身子。若是侯爷迁怒,大少爷被那边挑唆几句,冷落香儿是小,若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认了,怎么办?”
衿采蘋猛地抬头,从镜中盯着他:“他敢。”
周福顺被那眼神刺得发冷,却还是道:“他凭什么不敢?那是他老子!侯爷要真铁了心抬举外室子,大少爷自己都未必保得住,哪有心思管一个家生子抬上来的妾?”
屋里静了一瞬。雨声更密了,像撒豆子一样。
衿采蘋没说话,只把药膏盖子慢慢旋上。她的动作很轻,可手指捏得发白。
“周福顺,”她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却像压着什么东西,“你还记得大儿子当年读书,是谁给他请的先生?”
周福顺一愣。
“是夫人。”衿采蘋站起身,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她比他矮了半个头,可那气势却不矮半分,“大儿子六岁那年,我就试探着求夫人,说孩子想认几个字。夫人当时只说,先看看是不是那块料。后来先生请来了,束脩、纸笔、四季衣裳,哪一样不是夫人出?再后来他中了秀才,要往州府**,是夫人让大少爷出面,替他找了保人、备了路费。这恩情,你算过没有?”
周福顺张了张嘴,没说话。
衿采蘋继续道:“再说香儿。那事是我没教好,我认。可你出去打听打听,哪家的少爷跟丫鬟有了首尾,那丫鬟能落个什么下场?要么一碗药灌下去,要么发卖出去,生死不管。可咱们香儿呢?夫人不仅没赶她,还把她堂堂正正抬了姨娘,让她在大少爷屋里有个名分。如今她怀着孩子,夫人私下又给铺子又给田地。你当这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越说越急,眼圈却不红,反而透着一股子冷厉:“外头的人看着,都说我周嬷嬷有体面。这体面是谁给的?是侯爷吗?侯爷今日能为了陈氏闯府,当众让你跪在外头,明天就能为了立平妻,把咱们一家子踩到泥里。可夫人呢?夫人再难,也没亏待过咱们。”
周福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也不是不念夫人的好。只是如今这局势,我怕你把自己搭进去,再把孩子们也连累了。侯爷要拿你当刀,你看不出来吗?”
“我比你清楚。”衿采蘋看着他,目光沉静,“正因为他拿我当刀,我才更要接。我不接,他也会找别人。别人接,才是真对我们不利。”
周福顺不解:“什么意思?”
衿采蘋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侯爷把我调到那孩子屋里,是要用我的人头给孩子当保命符。我若推了,他立刻就会疑心夫人要对孩子下手。到那时,他只会更防着夫人,更宠着陈氏。香儿、大儿子、虎子,才真会被卷进去。我应了,至少刀把子还能握在自己手里。”
周福顺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慢慢坐到床沿上,双手抱着头,重重叹了口气。
“采蘋,我嘴笨,说不过你。”他声音闷闷的,“可我这心里头,就是堵得慌。你什么都为夫人想,为这个家想,就是没为我想想。我好歹是你男人,今日跪在外头,侯爷骂我,夫人罚你,满府的人看笑话。我周福顺这辈子没甚大本事,可也想过安生日子。”
衿采蘋站在那儿,看着丈夫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些日子她绷得太紧了,紧到都快忘了,眼前这个男人也会怕。他们成亲二十多年,他窝囊过、糊涂过,可到底没对她坏过。早年她奶大少爷顾不上家,是他半夜起来给大儿子把尿哄睡。香儿出事那晚,他蹲在灶房门口抽了半宿旱烟,一句话不说,第二天还是去求了侯爷跟前的管事,给香儿寻了个安身之处。
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福顺,”她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难得软了几分,“你说你想过安生日子。可咱们这种人家,安生日子不是躲出来的,是挣出来的。你信我这一回。等这阵子过了,我把香儿安顿好,把虎子管住,大儿子有他自己的前程。咱们一家人,总能有个着落。”
周福顺侧过头,看着她。灯影下,她的脸还肿着,嘴角那点伤像一道小小的月牙。他忽然伸手,想碰又不敢碰,只哑着嗓子道:“那你自己……也顾着些。别什么事都冲在前头。你脸都这样了,明日怎么去那孩子屋里当差?”
“不碍事。”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明儿戴个面纱,就说吹了风。那孩子才三岁,也看不懂这些。”
周福顺没再说话,只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几道旧年的茧子。他摩挲了两下,低声道:“睡吧。天不早了。”
衿采蘋“嗯”了一声。两人和衣躺下。雨还下着,窗外的灯笼光晕成一团,模模糊糊地映在帐子上。
她睁着眼,听着身边男人渐渐粗重的呼吸,知道他还没睡,可谁也没有再开口。
有些话,说透了反倒没意思。她心里清楚,自己这条命,从跟着侯夫人进侯府那天起,就绑在了那个女人身上。侯夫人活,她活;侯夫人倒,她一家子都跟着完。
所以她不能退。
为了香儿肚子里的孩子,为了大儿子那身好不容易得来的功名,也为了身边这个一辈子窝囊却不肯松开她手的男人。
天快亮时,雨停了。衿采蘋轻轻起身,没惊动周福顺,自己到外间梳洗。镜子里的人面色青白,嘴角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洗净了脸,重新敷上药,又找了条素色面纱系上。铜镜里映出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沉静得看不见底。
今日起,她就要去那孩子屋里当差了。这场戏,才刚拉开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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