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侯爷脸色骤变:“胡闹!谁放她进来的?”
话没说完,外头已经闹了起来。陈氏的声音又尖又高,带着哭腔,穿过两重院子传进来:“我要见侯爷!让我进去!我的儿子在里头,我看看我儿子怎么了?你们这些刁奴,走开!”
侯夫人坐在上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对衿采蘋道:“既然人来了,就请进来吧。一个妾身未明的女人,堵在门口闹,成什么体统。”
衿采蘋领命出去。陈氏已经被几个婆子拦在二门处,发髻散了,衣裳也扯皱了一块,满脸是泪,样子十分狼狈。见衿采蘋出来,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上来道:“周嬷嬷!你让他们让开!我要见侯爷!我只要见我的煜儿一眼!”
衿采蘋张开手虚虚一挡,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声音故意抬得高了些:“陈姑娘,您别为难奴婢。小少爷已经入府,有夫人照应着,不会有事的。您这样闯进来,不仅侯爷脸上不好看,对您自己也没好处啊。”
陈氏这会儿哪里听得进去,抓住衿采蘋的胳膊,哭道:“我儿子还那么小,他离不开我!夫人心善,让我进去给夫人磕头,我给夫人当牛做马都行!我不能没有煜儿……”
衿采蘋半扶半劝,正拉扯间,身后传来侯夫人冷冷的声音:“这是闹什么?我侯府的大门,如今什么人都敢闯了?”
陈氏抬头望去,只见侯夫人穿着石青色绣银线缠枝纹的褙子,头上戴着整套的翡翠头面,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走出来,端得是通身的威仪。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眼神俯下来,像在看一只蝼蚁。
陈氏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哭道:“夫人!求夫人开恩!妾身不敢跟夫人争什么,妾身只想看一眼孩子……孩子还小,离不得娘啊!”
侯夫人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带半点波澜:“陈氏,你可知你是什么身份?你有何资格站在侯府的门里,跟本夫人说话?”
陈氏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抬头茫然地看着她。
侯夫人继续道:“侯爷念旧情,才把孩子接进府来,给你儿子一个正经名分。你不感恩戴德,反倒闯府闹事,还当众拉扯本夫人的陪房嬷嬷。你平日在外头,侯爷纵着你,我懒得管。可今**踏进侯府的门,就得守侯府的规矩。侯府的内宅,只有女主人和有名分的妾室。你,什么都不是。”
这一番话,字字如刀,把陈氏的脸皮活活剥了一层下来。陈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地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衿采蘋忙上前一步,挡在陈氏身前,做出一副着急的样子,压低声音对侯夫人道:“夫人,陈姑娘毕竟是小少爷的生母,她只是心疼孩子,一时冲动。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您给她留些体面吧……”
话没说完,侯夫人的目光如刀般扫过来:“周嬷嬷,你倒是会心疼人。怎么,你眼里也觉得本夫人刻薄了?”
衿采蘋慌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怕事情闹大了,传出去对侯爷、夫人名声不好……”
“放肆!”侯夫人厉声道,“本夫人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教。既然你这么向着她,今日就一起罚。来人,周嬷嬷御下不严,纵人闯府,罚三个月的月例银子,当众掌嘴十下!”
衿采蘋伏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奴婢领罚。”
陈氏呆住了。她没料到侯夫人狠起来连自己的陪房都打,她想说什么,可侯夫人的目光已经转向她:“陈氏,你想看儿子,今日不可能。你若还要闹,我现在就叫人把你架出去,再以私闯官宅的罪名,送你去顺天府。你选吧。”
陈氏浑身抖如筛糠,终于瘫坐在地,哭得声嘶力竭,却不敢再叫嚷一句。
掌嘴的是侯夫人身边另一个老嬷嬷,手下留情,十下下来,雷声大雨点小,衿采蘋两边脸颊只是红肿起来,嘴角破了一处,**辣地疼。她始终跪着,一声没吭。
侯爷站在后头,脸色铁青,几次想开口,到底没说话。他看着陈氏那副模样,又看看侯夫人冷冰冰的侧脸,最终一甩袖子,怒道:“够了!陈氏,你马上给本侯回城西去!再敢胡闹,别怪本侯不讲情面!”
陈氏被两个婆子架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外拖。她最后看了衿采蘋一眼,那眼神里竟有几分感激。
衿采蘋低着头,没看她,只感觉脸上**辣的,嘴角咸腥,是被风一吹,裂开的口子渗出了血。
等人都散了,侯夫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周嬷嬷,本夫人顾念旧情抬举你,可别失了分寸,忘了谁是你的主子!谁给你的富贵!”
衿采蘋磕头:“都是奴婢办事不力,老奴有罪。”
侯夫人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正房。
衿采蘋刚回到自己屋里,药膏还没敷完,外头就来了人。
是侯爷身边的长随赵六,垂着手站在院子里,眼睛也不敢乱看,只说:“周嬷嬷,侯爷请您去前头书房说话。”
衿采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点头:“劳赵六哥稍候,我换身衣裳就去。”
她换了件干净的青灰比甲,重新洗了脸,把嘴角的血渍擦净,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还有些肿,但已经不那么吓人了。她深吸一口气,往前院去了。
前院书房外,丈夫周福顺正垂头跪在台阶下,背上衣裳汗湿了一片,显然已经跪了有一会儿。衿采蘋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顿,低声问:“怎么了?”
周福顺没敢抬头,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侯爷发火……说我没看住人。”
衿采蘋不再多问,掀帘进了书房。
侯爷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两个玉球,转得“咔咔”响。他脸上看不出多大怒色,可那双眼睛又沉又暗,像暴风雨前的天。
衿采蘋跪下:“奴婢给侯爷请安。”
“周嬷嬷,”侯爷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今日陈氏闯府,你知道罪过在谁?”
衿采蘋伏地:“是奴婢看顾不周,没有拦住陈氏,扰了侯爷和夫人的清静。奴婢有罪。”
“你是该有罪。”侯爷“啪”地一声把玉球拍在案上,“本侯命你接孩子,是让你把事办周全。可你呢?陈氏前脚闹进来,后脚就惊动了夫人。府里上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侯府的脸面,今日全丢尽了!”
衿采蘋头压得更低:“侯爷教训得是。”
“你丈夫周福顺,”侯爷的声音更冷,“本侯三日前就让他多往城西照应,看住陈氏。他倒好,今日一早跟着车马回府,连陈氏后头跟出来都不知道。连个妇人都看不住,本侯留他何用!”
外头周福顺浑身一抖,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小的该死!侯爷息怒!”
衿采蘋也伏着身子,心念电转。侯爷这通火,明着是骂他们夫妻,可仔细一听,句句都落在“今日闹起来”上。他在意的不是陈氏闯府,而是陈氏闯府时,侯夫人当众打了陈氏的脸,又把孩子的事揽了过去。
发完了火,侯爷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周嬷嬷,本侯知道你是个妥当人。今日的事,既是夫人罚了你,但本侯便不追究了。从明日起,你到小少爷跟前伺候,专管他的饮食起居。没有本侯的吩咐,谁也不能把你调走。”
衿采蘋心口一紧,面上却不露,只道:“奴婢是夫人的陪房,侯爷差遣,奴婢不敢辞。可夫人的规矩,内宅人手调配,须得夫人点头……”
这侯爷是越来越不要脸面了,他府里多少婆子女使不能差遣,凭甚调度夫人的陪嫁嬷嬷伺候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子!
“夫人那边,本侯自去说。”侯爷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否,“小少爷年纪小,刚入府,最怕的就是底下人不用心。你是侯府里的老人,办事又稳妥,把你放在他屋里,本侯才放心。”
他顿了顿,忽然放软了声音:“周嬷嬷,本侯知道你是奶过大少爷的人,大少爷也敬你。可你要明白,这侯府到底是谁的侯府。小少爷若有一丝好歹,本侯第一个问的,就是你。”
这话说完,衿采蘋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侯爷的怒,不是冲着陈氏闯府。他是在借题发挥。他要把她——侯夫人跟前最得用的心腹,放到外室子的身边。这样一来,侯夫人的人看顾着孩子,侯夫人就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手。若是孩子出了什么事,她这个奶娘第一个跑不了,而侯夫人也要跟着被牵连。甚至大少爷也要背负谋害手足的恶名!
好一个侯爷。他这是拿她当了一面盾牌。
“奴婢明白。”衿采蘋再次磕头,声音稳得出奇,“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好小少爷。”
侯爷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一会儿去账房领十两银子,买些伤药。好好当差,本侯不会亏待你。”
衿采蘋谢了恩,退出书房。
走到院子里,她看了仍旧跪着的周福顺一眼。他脸上全是汗,额角磕破了一块皮,混着灰土,看上去可怜又窝囊。
“起来吧。”衿采蘋低声道,“侯爷没说要你的命。”
周福顺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后怕:“采蘋,侯爷他……”
“回屋再说。”衿采蘋打断他,径直往自己院子走。脸上的伤还在疼,嘴角一动就裂开,渗出一丝血。她用舌尖舔了舔,腥咸的。
侯爷以为,把孩子交到她手里,就安全了。
可他忘了,她从来就不是吃素的。
既然他亲手把孩子推到她跟前,那她有的是法子,让这个“看顾”变成这盘棋里最深的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