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个月,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那外室子赵煜安顿在外院小跨院后,衿采蘋每日天不亮就去他屋里,天黑透了才回自己院子。孩子刚离了亲娘,头一个月几乎夜夜啼哭,哭得嗓子哑了,发起热来,小脸烧得通红。衿采蘋守了五夜,喂药、擦身、抱着哄,累得眼窝深陷。侯爷来瞧过两回,见孩子被伺候得妥帖,赏了衿采蘋一根银簪。
陈氏后来又闹过两次,一次堵在侯府后门,一次直接求到了顺天府,都被侯爷派人压了下去。据说她如今恨极了侯夫人,觉得是主母容不下她母子。衿采蘋听了,只在心里冷笑。
侯夫人那边,婆媳关系日渐紧绷。大少奶奶赵李氏自上次家宴后,再没请过衿采蘋,见面也只淡淡点个头。倒是香姨**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七月里临盆时,整个侯府都提着一口气。
衿采蘋那夜没当差,守在产房外头。大少爷站在廊下,脸色发白,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侯夫人坐在偏厅里,闭着眼拨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少夫人赵李氏没来,只打发了个丫鬟来问了一句。
天快亮时,稳婆出来报喜:“恭喜夫人,恭喜大少爷,香姨娘生了个小少爷,母子平安。”
衿采蘋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是高兴,可高兴里夹着一丝说不清的慌。
庶长子。
她站在产房门口,听着里头婴儿嘹亮的啼哭,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侯夫人对她说:“但愿香儿生个女儿。”她说:“是,若是女儿,便不挡谁的路。”
可偏偏是个儿子。一个降生在侯府里的庶长子,正室还没怀上,庶子先落了地。这叫赵李氏怎么忍?
果然,孩子洗三那日,少夫人称病没露面。满月酒也办得潦草。大少爷起初还日日去看香姨娘,后来被赵李氏天天哭闹,又顾着外头官场上的体面,渐渐去得也少了。香姨娘月子里瘦了一大圈,孩子倒养得白白胖胖,大名赵敬珝,是侯爷亲自取的。
衿采蘋每次去看女儿,都觉着她又薄了一层,像一张纸,风一吹就透。
赵李氏怀孕的消息,是九月底传出来的,说是已两个多月。
这话一出来,侯夫人脸色先变了。她立刻叫了衿采蘋来,关起门道:“她这是要给香儿母子好看了。你赶紧去香儿屋里,让她在房里少出门。”
衿采蘋心里也揪着,可还没等她去,赵李氏自己先闹了起来。
那天是十月初三,衿采蘋正在小少爷屋里喂粥,外头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说:“周嬷嬷!不好了!香姨娘推了少夫人一把,少夫人见红了!”
衿采蘋手一抖,粥碗“啪”地摔在地上。
她赶到少夫人院时,里头已经乱成一团。赵李氏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裙上一片暗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郎中来了,把了脉,脸色凝重:“少夫人这胎本就不稳,如今又动了大气,恐有小产之兆。老夫开几副药,先吃着,能保到什么时候,看天意吧。”
大少爷站在床前,铁青着脸,转头看见香姨娘怯怯地缩在门边,上去便是一掌:“毒妇!若我嫡子有个好歹,我饶不了你!”
香姨娘被打得跌坐在地,半边脸登时肿起来,哭都哭不出声。
衿采蘋赶到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她冲过去挡在女儿面前,仰头瞪着大少爷:“大少爷!事情还没个定论,香姨娘一向胆小怎么敢做这种事?”
大少爷气得嘴唇发抖:“奶娘,你问问她自己干了什么!”
香姨娘拽着衿采蘋的衣角,哭得断断续续:“娘,我没有……是少夫人叫我去,说有话同我讲,我去了,她便往后跌……我没有推她……”
“你还狡辩!”赵李氏身边的陪嫁丫鬟尖声道,“我们少夫人好心请你来喝茶,你倒好,趁人没防备就下黑手!”
衿采蘋跪在地上,把女儿护在身后,声音冷得像冰:“少夫人身怀有孕,香姨娘一个刚出月子的妾,会蠢到在少夫人院子里动手?若真是她推的,当时屋里那么些丫鬟婆子,都是死人不成?”
这话让赵李氏哭声一滞。
可郎中的话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上。赵李氏这胎弱,这是实情。那孩子本就不稳,谁轻轻一碰都可能出人命。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肯狠下心用这个孩子来做文章。
她心里清楚,这孩子多半保不住。即便生下来,一个体弱多病的嫡子,上头压了个身强体壮的庶长子,在这侯府里,又能掀起多大风浪?侯爷不会把希望放在一个病秧子身上。可若是用这个孩子的“死”来做点什么,那就值了。
衿采蘋也看透了这一层,赶紧去求见了侯夫人。
“她是自己找郎中看过了,胎像不好,才拿香儿做筏子。”衿采蘋低声道。
侯夫人沉着脸:“那孩子就真的保不住?”
“保不保得住,少夫人心里最清楚。”衿采蘋道,“可她现在**了是香儿推的,若硬要替香儿分辩,反而坐实了宠妾灭妻。到时候族里问起来,连夫人都要被参一个治家不严。”
侯夫人闭了闭眼,半晌道:“先把香儿挪出府。送到我城西的庄子上,等风声过了再接回来。”
衿采蘋一惊:“孩子呢?”
“孩子不能走。”侯夫人语气发沉,“庶长子若被送出府,外人也会说珩儿后院不宁。让他留下来,放在我屋里。”
衿采蘋沉默良久,跪下来:“夫人,孙少爷他才三个月,不能离开娘。”
侯夫人没说话,只看着她。
“采蘋,这府里不是只活你女儿一个。”侯夫人终于道,“你回去劝香儿,为了孩子,也为了你,先出去躲躲。”
衿采蘋站起身,应了声是,慢慢退了出去。
她顺着游廊往回走,秋风吹得落叶满地打旋。脸上忽然湿了,以为是雨,伸手一摸,是泪。
好多年,没觉得心酸了。
香儿到底还是走了。十月初八清晨,一辆青帷小马车从后门驶出,朝着城西的庄子去了。孩子留在了侯夫人屋里,由奶娘和两个婆子照看。
赵李氏那头,喝了安胎药后,竟慢慢稳住了。只是她再没提“香姨娘推了她”的事,仿佛那页已经翻过去了。
可衿采蘋知道,这仇,算是结下了。
而她还没想到,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侯爷的手笔。
侯爷要的不是赵李氏的闹腾制造的所谓家宅不宁,也不是香姨**命。他要的是让侯夫人亲手处置衿采蘋的女儿,让衿采蘋和侯夫人之间,生出一道再也补不上的裂痕。
他要的是她衿采蘋背弃主母,转而为他所用。
这盘棋下到如今,才刚露出它真正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