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加厚水洗棉布与暗格面料送到西河村小院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下旬。
北风一日比一日凛冽,树上的杨叶****往下落,乡间到处是枯黄萧瑟的景象。孙炜把捆扎整齐的布料扛进院子,布卷沉甸甸的,厚布料压得胳膊微微发酸。
陆亦可把布料摊开在木棚下的大木桌上,指尖顺着布面来回摩挲。厚棉布质地密实,脚踏缝纫机踩这种料子阻力大,针脚稍有不慎就容易走线歪斜,口袋、肩缝这些部位最费心神。
“四件外套,两男两女。女款腰线上收一点,男款宽松直筒,胸前都做贴袋。”孙炜把画好的草图铺开在一旁,“工期五天,有哪里不好处理,你随时可以捎话叫我过来。”
“我心里有数。”陆亦可点点头,将布料整理归置好。
自此之后,小院的木棚之下,几乎日日都响起脚踏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响。
白日里,她要做完家里分派的家务,喂猪、择菜、收拾院落,只有午后和夜里才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做成衣。白天光线尚可,她便坐在棚下裁布画样;等到天色暗下来,就把缝纫机挪进屋内,一盏昏黄煤油灯悬在桌边,灯光小小的一团,映着她垂下来的半边身影。
十八岁的姑娘,眉眼沉静,整日埋首布料之间。划粉在布上划出浅浅白痕,剪刀利落裁开面料,脚蹬踏板,双手平稳推送厚实布片。厚料缝制格外耗体力,蹬踏板要用更大的力气,一下一下,重复不休。缝到口袋拐角、领口拼接处,她便放慢速度,一针一针仔细过。
遇到图纸上交代得模糊的细节,她不会自作主张改动。若是白天远远看见路上有邻村过往的熟人,便托人捎一句口信,叫孙炜有空过来一趟。
另一边的孙炜,日子同样被两件大事填满。
国营机械厂的招工**越来越近,复习资料摊在炕头桌上。一有空余时间,他就坐下来翻看课本习题。可脑子里总也放不下服装生意这条出路。时代的机遇摆在眼前,他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一份工厂岗位上。
每隔两三天,他就要搭车去往县城。一头扎进布匹市场,看市面上新到的花色,观察供销社柜台里正在售卖的外套款式,看当地人喜欢什么样的领口、口袋设计,悄悄记下别人的优点,也留意对方做工的缺陷。有时候还会在街边服装店驻足,看来往顾客的选购偏好。
从县城回来,他便会抽时间绕路去往西河村。大多是短暂碰面,不会久留。
有时是午后,阳光淡淡洒进小院。孙炜站在木桌旁,俯身看着裁好的布片。
“这里肩线可以再往外放宽半分,乡下男人干活,肩膀太紧会拘束。”
陆亦可拿着软尺重新丈量,默默记下,指尖捏着划粉修改标记:“厚布料缝宽肩,缝合处容易鼓包,我会多压一道明线。”
有时是傍晚,天色将黑,屋内点起煤油灯。他赶过来,是因为陆亦可发现女款袖口的设计实操起来并不实用。
“这个袖口收得太窄,冬天里面套毛衣,胳膊伸不进去。”她把半成品举起来给他看。
孙炜盯着半成品外套,才意识到自己画图的时候只考虑好看,忽略了东北冬天的实际穿着场景。他略一思索:“说得对,放宽一寸。美观要让位于实穿,不能光图样子。”
陆亦可便拆开已经缝好的袖口,重新裁剪锁边。
几次短暂接触,不再仅仅是雇主和手艺人冰冷的工钱与工期。孙炜会跟她讲县城市场见闻,讲集市上顾客的喜好,哪些花色卖得动,哪些款式无人问津。陆亦可也会说出缝制过程里遇到的现实问题,从布料弹力、走线难度,到普通人干活穿衣的实际需求。
孙炜渐渐发觉,这个十八岁的姑娘不只是手艺好,心思通透,看问题很实在。很多他图纸上理想化的设计,都会被她结合现实挑出漏洞。
陆亦可也慢慢觉得,眼前这个邻村青年,和乡里其他小伙子不一样。他不油嘴滑舌,做事踏实,想法多,却也愿意听别人的意见。
没有热烈的言语表白,也没有暧昧的试探。只是每一次讨论版型、比对尺寸的片刻相处,两个人之间那层生分的隔阂,在一点点消融。
回到家中,孙炜重新埋进招工书本,可脑海里偶尔会闪过煤油灯下,陆亦可低头缝纫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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