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从集市回来之后，余下三件的确良衬衣被孙炜仔细叠好收进木箱。薄款衬衣试水的结果摆在眼前：年轻人愿意买单，可十月北风一日紧过一日，单靠轻薄料子根本撑不起销路。
夜里油灯昏黄，他趴在炕边木桌上复盘一整天交易。
中年人嫌收腰款式束缚干活，直接走开；镇上年轻男女、下乡赶集的供销社临时工反倒中意利落剪裁。客户分得清清楚楚。问题不在版型思路，而在面料厚薄选错时节。
想要抓住秋末、开春两大窗口期，必须改做加厚款。
孙炜闭上眼回想县城布匹市场货架。的确良凉快却单薄；厚劳动布耐磨，但版型笨重，做成外套显得臃肿。水洗棉布、加厚磨毛格子布料刚刚好，硬度适中，挡风，剪裁余地大。做成翻领短款外套，不用厚重棉絮，单层加厚面料，气温十来度可以单穿，深冬里面套毛衣也合适。兼顾好看与实用，正好打中乡镇青年需求。
他拿起一截铅笔，撕下一页纸画起草图。不再做紧身收腰，肩线放宽少许，衣长适中，胸前缝两个贴袋，简单大方。男女款分开设计，女款腰线微微收束，男款剪裁平直宽松。样式改动不算翻天覆地，只是面料加厚、细节微调。
草稿画了三四版，擦掉重改。他盘算成本：加厚布料单价更高，一件用料多出不少，手工工序同样增加，工钱也要往上谈。眼下手里结余不多，不能一口气裁一大批，先做四件样衣试水，两男两女，两种花色。稳妥一点，避免一次性把本钱砸进去。
一边琢磨成衣，机械厂招工的压力同样压在肩头。报名日期一天天逼近，复习资料摊在桌角，却很难静下心。
父母态度鲜明，一心盼他考上岗位。晚饭桌上父亲再三叮嘱，少往外跑摆摊折腾。孙炜嘴上应承，心底打算没有动摇。两手准备，招工复习不落下，成衣这条路也要慢慢铺。
隔一日清晨，他早早动身再去县城布匹集市。这回目标清晰，直奔加厚水洗棉布、深灰、藏青格纹面料摊位。手指抚过厚实布料，粗糙扎实，风吹不易透。问清单价、零剪规则，在心里面把整件外套用料、手工费、集市售卖价格全部核算一遍。
来回奔波一整天，天色擦黑才踏回村子。采购不能急，一次性花销不小，他打算先找陆亦可沟通款式、工期与工钱。对方手艺牢靠，但加厚布料缝制费力，脚踩缝纫机阻力更大，未必愿意接活。
两天之后，一个无风的午后。孙炜揣着两张手绘外套草图，沿着熟悉土路走向西河村。十月野草枯黄，道边杨树落叶被风卷起来滚过路面。走到小院栅栏门前，隔着木板听见缝纫机规律咔嗒声响。
抬手叩门。
机声停下。片刻之后门拉开，陆亦可站在门内。午后阳光淡淡落在她肩头，黑发束起，指尖沾着划粉印记。看见来人，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又来了。剩下几件衬衣没卖掉？”
“卖掉三件，剩下的收起来了。”孙炜站在门外，没有急着入院，把两张草图展开拿在手上，“上次薄衬衣时节不对。我重新画了加厚春秋外套，想问问你能不能加工样衣。布料更厚，缝制吃力，工钱可以多加。”
陆亦可低头看向纸面草图。短款翻领，胸前口袋，线条利落，相比衬衣工序繁杂不少。指尖轻轻划过纸页边缘，沉默片刻。秋收琐事忙不停，可一份额外收入她不愿轻易推开，只是顾虑厚料难缝。
“厚布料踏板沉，进度慢。一件手工一块二，四件至少五天完工。”她报出新价钱。
孙炜迅速在心里面算账，价格合理。点头答应：“没问题。我过两日进城剪布料送过来，花色两种，藏青纯色、暗格纹各两件。”
“行。料子送来再细说尺寸。”陆亦可往旁边侧身，让开门口位置。
这一回交谈不再仅仅简单交代工期工钱。孙炜说起集市顾客喜好，年轻人偏爱利落新款，中年人优先考虑耐穿宽松。陆亦可安静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讲厚料走线容易歪斜，口袋边角最难处理。几句闲聊之间，两个人对话比初次见面顺畅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