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顺着铁栏下去，绳子在井沿上磨了磨，人很快没入黑暗。脚步声踩着水，一下一下往里走，井口的天空从他头顶缩成一小块灰白，那点光很快也断了。
江珞把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绳子随着井下的脚步稳定放出。过了一阵，绳头轻轻震了两下；她依约收紧一瞬，随即重新给出余量。
向导在井边坐下守着河床来路，目光偶尔扫过那根不断向下放出的安全绳。
风从河床上吹来，带着干土气。远处既没有塔符的光，也没有别的动静，江珞听了很久，确认追兵确实没有跟来。她蹲下时注意到井沿一处被石块压出的浅凹，昨夜积下的雨水尚未干，薄薄一层，正映着井口上方的灰白天光。
能力留下的叠影还潜在视界深处，她盯久以后，水中的脸忽然分成前后两层，一层已经抬眼，另一层慢了半瞬才追上来，随后重新重合。井沿和向导都没有跟着错位；江珞闭眼歇了片刻，再睁开时，水里也只剩一张脸。
江珞抬眼重新守住河床来路。安全绳又从她腕间滑出一截，井下的脚步随之转过下一道拐角。
井底的水没过脚踝，带着一种闷了很久的寒意。脚踩下去时，水纹荡开又很快平复，几乎听不见声音；井壁由旧砖砌成，砖缝里长着白得透明的草根，没有叶子。这里没有风，也没有自然光，像是很久没有活物来过。
江麟举着符灯，边数步子边往里走，依次经过第一道和第二道拐角。光落在水面上，只能照出前方两步，再远便重新沉入黑暗。走到第七道拐弯处时，他停了下来。
灯光照见砖墙上有一道刻痕，是旧的，边缘被水汽蚀圆，横着划了一道，尾端往上挑。他伸手摸了摸，指腹擦过刻痕的底槽，光滑，不是新划的东西。
他展开联盟预案所附的那份商会地图。图上这段井道画得笔直，尽头朝石桥镇，可这道刻痕落在左前方的砖壁上，井道走到这里，也朝同一侧偏了过去。地图和实际，差了一个角度。
他把地图合上收好，让灯光在那道刻痕上停了几息，随后继续往前。
江麟把那道偏角记下。对方把钥匙藏在袖口，连第七道拐弯都不用数。江麟准备再往里走一段，看看地图究竟从哪里开始画错，再问向导。
这一段井道窄下来，砖墙开始渗水，他手掌贴着墙，沾了一手湿凉。他走到井道深处，水声停了。他站住，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呼吸。
井壁另一侧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规律而稳定，间隔差不多两息，一下一下，像某种藏在墙后的心跳。
他把手掌贴在砖壁上，震动顺着砖缝钻进掌心。不是水声。水下没有活水，他一路踩过来，水是死的，连波纹都不起。
江麟停在符灯照得到的两步范围里，听了一会儿。井口方向的天光早已消失，砖壁里的震动却仍透过指尖一下一下传来，没有要停的意思。
第二下已经偏到了掌根。江麟把手挪开半尺，墙后的轻响也跟着追过来，仿佛有东西正贴着同一条砖缝，隔墙踩他的手指。
脚边的死水一动不动，连灯影都没晃。那声音却还在往前挪。
腰间的安全绳还绷着。江麟屈指在绳上连敲三下，等井口那头也回过三下，才转身往回走。第七道拐弯的刻痕经过灯下一闪，又沉进黑暗。他一路重数步数，地图上的直线依旧对不上脚下的偏角，多出来的那一截，恰好朝着震动最清楚的墙面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