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血禁
一、雨夜前的东单
小白出生第十天。
刘燑没再下井。沈季白说,北新桥那边二科已经派人驻守,暂时不用她。可刘燑知道,渊君没走。它只是从北新桥的井口,慢慢散到了东单的雨里。
那几天,刘燑总能在夜里听见一些不该有的声音。比如窗户外多出一声猫叫,叫完又变成小孩哭。比如楼道里的声控灯,明明没人经过,却自己一层层亮起来。比如家里的水龙头,拧紧了还往下滴,滴出来的水带着一股子河底味。
玄霁说,这是渊君在“找路”。它醒了一部分,开始用水的眼睛看这座城。它看过的每一条湿路,都会留下一点声音。
刘燑就把铜钱压在枕头下,把小白放在床头。小白现在不那么爱睡了。它常常站在窗台上,朝北看。翅膀尖的蓝光一起一伏,像在跟远处的什么东西较劲。
“它越来越警觉了。”玄霁说。
“渊君会来找小白吗?”刘燑问。
“会。”玄霁说,“不是渊君亲自来。是河社。他们等不了渊君全醒。你带着白鸟,他们迟早要动你。”
“那我等着。”
“你不能只等着。”玄霁说,“你要让小白学会飞得更高。会飞的白鸟,才不是累赘。”
刘燑没说话。她看向小白。小东西正用嘴理翅膀,蓝光像碎星一样散了一地。
二、夜巷
雨是晚上十一点落下来的。
刘燑本来已经躺下。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是沈季白发来的:“东四出事了。一个野堂被砸。周满囤不在,陈婆婆吓晕了。有人往**泼了黑水。我现在过去。你在家别动。”
刘燑看完,又给陈婆婆打电话。没人接。给周满囤打,也没接。她再也躺不住,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雨很大。刘燑跑出小区,脚踩进水里,凉气从脚底一直窜到后脑。小白在她口袋里,叽叽叫了两声。刘燑没理,只朝东四方向跑。她没叫沈季白,也没叫姜桀。她只觉得自己应该去。陈婆婆的**已经倒过一次,不能再来第二次。
可她跑到半路就发现不对劲了。
雨声里,有脚步声。不多,三个。从她身后和两侧同时响起来。刘燑没有回头。她拐进一条偏巷,脚步放慢。小白在口袋里剧烈地动起来。
“他们来堵你的。”玄霁说。
“我知道。”刘燑说。
“你还要去陈婆婆那儿吗?”
“先打个架。”
三、围
巷子很窄。刘燑一进去,雨忽然就小了。不是雨停了,是巷子上方的雨被极浓的阴气挡了一下。三个黑衣人从三个方向慢慢走出来。为首那个刘燑见过。平头,黑痣,笑的时候嘴先歪。是那个散方。
“小妹妹,又见面了。”散方说。
“你上次也是这句。”刘燑说。
“那我这次换一句。”散方停下脚步,朝旁边抬抬下巴,“把鸟交出来,我不动你。”
“我要是不交呢?”
“你保不住它。”
散方身后,两个黑衣人慢慢从腰后抽出东西。不是刀,是两根极黑的绳子,绳头上吊着半截灰白色的骨片。刘燑的观炁自动打开,那两根绳子上阴气极重,像从井底捞出来的。她感觉自己的脚踝先凉了半寸。
“玄霁。”刘燑说。
“是水绳。”玄霁说,“碰上会往肉里钻。别被套住。”
刘燑没再废话。她扬手打出两枚铜钱,直取左边那人面门。铜钱破雨,带起两道极细的青光。左边的黑衣人偏头躲过。右边的已经朝她甩出水绳。刘燑侧身一滚,绳子“啪”地抽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大块。小白从她口袋里探出头,蓝光“嗡”地涨起来。那两个黑衣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它怕这光。”刘燑说。
“怕不是那点光。”散方冷笑,“是鸟叫。它还没学会叫。光再亮,也镇不了我们。”
四、叫
散方动了。
他肩膀后头,极浓的黑气猛然张开,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脊背上爬出来。刘燑见过那东西。无脸鬼。只是这次它比上次更大了,肩膀更宽,角更长。那角从两侧张开,像一对被水泡黑的枯枝。无脸鬼没有眼睛,可刘燑知道它在看她。
“把鸟给我。”散方说。
刘燑没回答。她左手结印,右手把第三枚铜钱扣在掌心。小白在她怀里,蓝光越来越亮。刘燑深吸一口气,低喝:“炁隐堂弟马,请仙!”
玄霁的虚影从她身后拔起。青光如幕,朝无脸鬼压去。无脸鬼不退,张口喷出一团黑水。青黑两气在巷中撞在一起,雨点被横着吹开。刘燑被震得连退三步。玄霁的身影淡了一瞬。
“这鬼比上次强了。”玄霁说,“他喂过井水。我若用全力,会散。刘燑,打不过。找机会跑。”
“跑不掉的。”刘燑喘着气说,“他在巷口也站了人。”
玄霁没再说话。刘燑听见极轻的一声鸟叫。
不是小白的“叽”。是更高、更清的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白在她怀里猛地仰起头,蓝光像火一样爆开。刘燑只觉眼前一片蓝,那光从她胸口、手臂、指尖往外窜,把扑到近前的无脸鬼照得尖啸一声。
五、霖邩
巷口那两个人回头了。
他们看见一个人站在雨里。
很瘦。穿着件淋透的卫衣,左手袖子撸到肘弯,小臂上的青金色纹路在雨夜里像烧起来的旧符。是霖邩。
“我姐让我别过来。”霖邩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雨水从他头发上流下来,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平时那个中二少年。像在怕,又像已经把怕吞下去了。
“可我要是不来,你们这些***真以为我们家没人了。”
刘燑看见霖邩,心口一紧:“走!别过来!”
霖邩没走。他抬起右手,咬住左袖,用力一拉。袖口撕开,青金纹完全露出来。刘燑看见他的手指在抖。可他还是把右手拇指按进左臂那条最粗的青纹里,用力,再用力。
“血禁。”
他小声说。
然后他疼得弯下腰去。
不是装。是真的疼。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面点着了,肩膀、手肘、膝盖都在抖。青金色从他的小臂开始往指尖烧,血珠从纹路里渗出来,不流,浮着,绕着他的手缓慢旋转。他抬起头,脸上分不清雨水、眼泪还是汗。
“都怪你们……”他说。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他已经冲了出去。
六、开禁
霖邩不会打架。
可他这一冲,快得不像他。左臂在雨中划出一道青金色的弧,像件铜器被甩出去。巷口那个黑衣人还没看清,胸口已经挨了一肘。整个人朝后飞出去,撞在垃圾箱上,“哐”地一声。
第二个黑衣人想甩水绳。霖邩没躲。他侧身,让那绳子抽在他左肩上。水绳像打在铜上,弹了回去。霖邩反手一抓,把绳子连同那人一起拽了过来。他额头前撞,正好顶在那人鼻梁上。那人哼都没哼就软了下去。
“还有谁?”霖邩说。
声音是抖的。可没人应他。散方的脸终于变了。
“是个会血禁的。”散方说,“古十三的人。好。今天这一趟,倒不亏。”
七、蓝光与血光
刘燑抱着小白,从地上爬起来。小白已经快飞了。它站在刘燑肩上,翅膀全张,蓝光把半条巷子都照成青色。无脸鬼缩在散方身后,浑身黑气不散,却也不敢再扑。
霖邩朝散方走过去。他左臂还在滴血。青金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电压不稳。刘燑看见他嘴唇都白了。
“霖邩!够了!”刘燑喊。
“不够。”霖邩没回头,“他刚才想抓你。我看见了。”
“我没被抓!”
“那也不行。”
霖邩突然加速。散方朝后疾退,无脸鬼怪叫一声,从侧面扑向霖邩。刘燑甩出铜钱。小白仰头叫了一声。不是“叽”。是极短极亮的一声,像有什么在雨夜里绷断了。蓝光如环,朝四周炸开。无脸鬼被那光圈一冲,整团黑气像被风吹散的布,尖啸着缩回散方体内。
霖邩左臂同时砸下。
散方用双臂去挡,脚下地面“嗡”地一沉。他整个人被霖邩砸得单膝跪地。霖邩的左手已经不像手了。它像一件借来的东西,砸下去,再抬起来,还要再砸。刘燑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霖邩!停!”
霖邩僵住了。他的左臂停在半空。刘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抖,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姐……”他小声说。
然后他往下一软,刘燑没扶住,两个人一起跪在雨里。
八、雨停
散方不知什么时候跑了。
巷子里只剩雨。刘燑抱着霖邩,肩膀上停着小白。霖邩浑身发冷,牙关打颤。他勉强笑了一下:“姐,我是不是特别帅。”
“帅个屁。”刘燑说。
“疼死我了。”霖邩说,“我还以为我会飞起来。结果只有胳膊像飞了。”
刘燑没说话。她把他往怀里紧了紧。雨开始小了。巷口有车灯亮起。她听见姜桀的声音,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像在喊他们的名字。
九、后半夜
古十三爷是后半夜来的。
他给霖邩把了脉,又看了他左臂。霖邩已经昏睡过去,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古十三爷下针,封了他小臂上几处乱窜的血炁。刘燑站在旁边,身上裹着姜桀的大衣,一直没说话。
“轻解。”古十三爷说,“没到半解。但用力太狠,血炁逆了。三天之内,左手不能动。”
“会不会有后遗症?”刘燑问。
“有。”古十三爷说,“以后天阴会疼。下雨会抖。这条胳膊,会先记住今天。”
刘燑走到床边,低头看霖邩。他睡得很沉,眉头却还皱着。刘燑伸手,把他额头的汗擦了。
“他真是……”刘燑没说完。
“你俩一个比一个不要命。”古十三爷说。
十、水没退
刘燑走到阳台上。
雨已经停了。东单浸在极浓的夜色里。小白站在她肩上,蓝光一点点淡下去。刘燑忽然听见,极远的地方,有人叫了她一声。
不是渊君。
是苏希。
“刘燑。”
刘燑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阳台。窗没有开。雨没有再下。她知道,那是梦。可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苏希就站在她身后,被雨淋了一整夜。
小白“叽”了一声,往她脸边靠了靠。
“我会去找你的。”刘燑说。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