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月小口小口地喝着米汤,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哭什么?疼?”
“不是。”她哽咽着,“就是……饿了。”
公输简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老吴也笑了,笑得直咳嗽。石室里的灯火一跳一跳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又暖又厚。
“天枢,”林月在心里说,“今天是第几天了?”
“第七天,您还剩三天,六至九月的账目已完成百分之九十。剩余部分,应可按时完成。”
“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刻钟。”
“行,还没废。”
她挣扎着下地,重新坐到桌前。公输简按住她的肩:“再歇会儿!”
“来不及了,等我干完这票,有的是时间歇。”林月拿起笔,深吸一口气,“老丈,吴伯,你们别走。在这儿陪着我,我算累了的时候,你们跟我说说话就行。”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走。石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木牍的声音,和火盆里炭火偶尔炸开的轻响。
第八天,第九天。到第十天清晨,林月写完了最后一笔。
整整齐齐的两百多片木牍,按月份次序码在石桌上。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力透三分。
“天枢,数据核对完成了吗?”
“核对完成,覆盖了六至十一月的主要粮草、物料、人工、损耗及工程进度数据。与我的数据库记录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足以应付查账。”
“好,给我读一遍那份汇总报告。”
林月拿起一片新木牍,把关键数据摘录出来。她要把最核心的几组数字单独呈现给章邯,让他一眼看到重点。
“营中现存粮:约八千一百石,按三万八千人每日消耗五百石计,仅够支撑十六日。”
“铁料存量:生铁十二万斤,熟铁三万斤,铜五千斤,可维持匠作营正常运转约四十日。”
“上月起,从关中调拨的粮草较上月减少三成。原因是骊山道毁于山洪,转运困难。”
“这三条,是章邯最需要看到的。”林月把木牍整整齐齐地摆好,“天枢,你说他会怎么想?”
“他会知道,您不只是账房,您是能看出问题的人。”
林月笑了,她起身走到门口,推开石门。十月初的阳光涌进来,照得她整个人都亮堂堂的。
“走吧,去交差。”
林月交账的时候,章邯正在议事厅跟几个工头说石料的事。
她跪在门槛外,把手里的木牍捧得整整齐齐。等了大约半刻钟,里面的人才陆陆续续出来。有个工头经过她身边时低头扫了一眼她怀里的木牍,表情微妙。
“进来。”
林月起身进去,把木牍放在案上,然后退后三步,垂手站着。
章邯没急着看,他先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瘦得凹下去的脸颊上停了停。
“瘦了不少。”
“回大人,还撑得住。”
“十天的活,你倒真赶出来了。”他拿起最上面那片木牍,随意扫了两眼,忽然一顿,又从头仔细看起。
林月的心悬着,但面上不显。
“这粮数,你确定没错?”章邯问。
“确定,按六月结余加七月入账减七月出账,到七月底,营中存粮应在九千三百石上下。八月大雨,骊山道塌了半截,外面的粮进不来,到八月底就只剩七千八百石。九月调拨恢复,但路上损耗大,实到只有八成。所以截止十日前的数据,就是木牍上写的八千一百石。”
章邯放下木牍,又拿起另一片。那是关于铁料和铜料的部分,他越看,眉头越紧。
“人工损耗怎么也这么大?上个月病亡者有多少?”
“账上记的是二百四十七人,但这是官方数字,实际可能不止。”
“你什么意思?”
“入秋后夜里极冷,营中患咳病的人很多。账上的医药支出几乎没有增加,病亡数却比往年同期高出近一倍。这说明很多病人没得到医治,是硬扛着,扛不过去就死了。”
章邯的眼神锐利起来:“你在教我该怎么管营?”
“不敢,大人问什么,我答什么,这是我整理账目时发现的事实。”
章邯冷哼一声,把木牍往案上一拍:“你就不怕说多了,我治你的罪?”
“大人如果想治罪,今天就不会让我站在这里。”林月抬头,声音不大但清楚,“大人让我十日复账,不是为了把我叫来杀头的。是为心里有个底,我知道的,只是我该知道的那些。”
章邯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刀背在磨刀石上蹭过。
“好,好一个‘该知道的’。”他坐下来,手指敲着案沿,“那你说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粮。”林月毫不犹豫,“秋收刚过,各地调拨都在路上。但骊山道不好走,损耗三成。如果不修路,后面的粮车还会折在路上,粮一断,营里就要出大乱子。”
“修路?钱从哪来?人从哪来?”
“路不用修。”林月说,“只需要改道,骊山道西边有一条旧道,是当年修陵时走的。虽然绕远二十里,但路面宽,不易塌。我查过往年的料单,五年前用过那条路。后来骊山道修好了,就废弃了。现在只要把西边的几处塌方清掉,就能走车。”
章邯盯着她,眼神像在掂量什么。
“你连路都看好了?”
“我被关在石室里十天,不能出门。这些是听公输老丈说的,他年轻时走过那条旧道。”
“公输简?”章邯眉梢微动,“他对你倒真是上心。”
“他是个好人,看我一个女娃,可怜。”
“可怜?”章邯嗤笑一声,“你这样的,还需要人可怜?”
林月没接话,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该闭嘴。
“行了,事情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账目留下,我会让人核。”
“是。”林月行礼,转身欲走。
“等等。”章邯叫住她,“从现在起,你搬到匠作营住,账房你盯着,但名头换一换。别叫‘算账的’了,叫‘营事佐史’,领一份正式的粮饷。”
林月愣了,佐史虽然是小吏,但好歹是入了册的,跟刑徒天壤之别。
“谢大人!”
“先别急着谢,名头是给你了,活也得你干。年底前,帮我把粮道的事解决了。另外,西炉那边新来的工匠不熟,你有空去看看,公输简说你懂耐火泥。”
林月的心几乎要飞起来,但她强压住,规规矩矩地应了。
“还有一件事。”章邯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那晚放火的人,有消息了。”
林月停住脚步。
“是那个宦官的随从,有人看见他半夜从账房方向回来。我已经把人扣下了,但宦官拿的是宫里的令牌,明面上动不得。”
林月心头一跳:“大人的意思是……”
“人,我扣住了,但只有一个小卒。他**了是自行方便,没有上面的指使。不过这小卒在营里待过两年,熟悉地形。”章邯看向她,“你说说,如果你是幕后的人,你会让一个小卒替你烧账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