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吴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他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你等着,我去禀报。”
林月看着他走远,才慢慢躺回去。后背**辣地疼,但她的脑子异常清醒。
“天枢,账房起火前,有没有异常?”
“有,火光出现前半小时,有一名不明身份的蒙面人接近过账房东侧。但因光线太暗,无法获取更多细节。”
“你为什么不早说?”
“当时您的注意力在别处,而且我没有确凿证据。”
“现在有了,是那个宦官的人干的,还是章邯自己烧的?”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章邯若想掩盖账目亏空,自己烧掉账房是最直接的方式。而宦官若是赵高的人,烧账房则可能是为了嫁祸章邯。或者,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林月闭上眼,她想起那宦官平静得异常的脸,又想起章邯咬牙切齿的那句“查”。
“天枢,你说这大火,会不会是给我的机会?”
“宿主,您救下的两卷账册,加上您的超常记忆力,已经让您成为章邯唯一的选择。这一局,您被迫入局,但也站到了局中央。”
“挺好。”林月轻轻地笑了,“我喜欢当棋手,不喜欢当棋子。”
火后的夜空格外干净,星星像被洗过一样。那颗天枢星悬在天顶,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章邯只给了十天。
“十天之后,我要看到半年的账。”他站在烧焦的账房前,背对着林月,“多一天,你自己去跟上面解释。”
林月跪在泥地里,后背的伤还没结痂,衣裳贴着皮肉,动一下都撕扯着疼。
“大人,十天够。但我需要东西,笔墨、空白木牍、一盏不灭的灯。还有,得免我白天的杂役,让我专心整理。”
章邯转过身,扫了她一眼。
“准,还有吗?”
“有,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账房旧址不能再用了,人多嘴杂,我也怕再起火。”
“去北坡石室内。”章邯一锤定音,“那里干燥通风,离匠作营近,让公输简派人给你送饭。”
“谢大人。”
林月磕了个头,起身时晃了一下。章邯伸手虚扶了扶,很快又收回去。
“嬴玥。”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在。”
“那两卷账册,你怎么抢出来的?”
“进去的时候,就放在最外面的案上。我摸到了,拽着就往外跑。”
“你不怕死?”
“怕,但账册烧了,大人要砍我的脑袋。冲进去抢,还能赌一把。”
章邯沉默了一瞬,唇边似乎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倒坦诚。”他转过身,大步走了,甲叶碰撞的声音在晨光里渐渐远去。
林月到北坡石室的时候,公输简已经在那儿了。老人带了几个人,把石室里外收拾了一遍。石壁潮湿,他让人生了火盆在角落里烘着。
“这地方冬暖夏凉,就是湿气重。你身上有伤,得注意着点。”公输简把一个布包放在她面前,“拿着,这是老吴让我带给你的。他腿脚不好,上不来。”
林月打开一看,是一套半旧的笔墨,和十来片空白木牍。笔虽旧,但锋毫尚好;墨是上等的松烟墨,闻着有股淡淡的香气。
“替我谢谢吴伯。”
“谢什么,他就是嘴硬,心里疼你。”
公输简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好生歇着吧,外面的事,有我。”
林月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等人都走了,她关上门,在石室里转了一圈。地方不大,一桌一榻一火盆,但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像样。
“天枢,开始工作。”
“宿主,您真的要凭记忆复建半年账目?”
“不然呢?我都跟章邯夸下海口了。”
“您的记忆不可能覆盖全部数据,但我的数据库可以。您只需将经手过的账目按时间线回放,我可以协助补全数据细节。”
“我就知道没白养你。”林月坐到桌前,摊开一片木牍,提笔蘸墨,“来,从六月份开始。六月甲子日,北坡石料日入三千二百块,出二千九百一十块,损耗……”
她一边回忆,一边说,一边写。天枢在**飞速检索、比对、补充,一人一系统,像流水线一样运转着。
第一天,她追忆了六月的全部数据;第二天,七月;第三天,八月。石室里的灯从早亮到晚,又从晚亮到早。公输简来送饭,好几次看见她伏在案上睡着了,笔还攥在手里。
“这丫头不要命了。”他对老吴说。
“随她去吧。”老吴坐在山石上抽着旱烟,“章大人要的是账,她要的是命。这营里啊,没有这两样,都活不成。”
到第七天晚上,林月终于撑不住了。
她刚写完九月初的最后一笔,眼前忽然一片漆黑。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头磕在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宿主!宿主!”
天枢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月想回应,却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血糖过低、脱水,伤口感染导致的发热。建议立即补充液体和能量,已启动紧急求救信号。”
石室的门被踹开了,公输简冲进来,一把将她抱到榻上。老吴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粟米汤。
“灌下去!”公输简掰开她的嘴,“你醒醒!阿玥!醒醒!”
温热的米汤滑进喉咙,像一根线把林月从黑暗里往上拽。她猛地咳起来,汤水呛进了鼻子。
“疼……”
“知道疼就还活着。”公输简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慢慢喝,不急,账跑不了,命就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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