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书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带着一股陈年墨汁的清苦气味。
我坐在紫檀大案后,将自己陪嫁的账册一本本翻开,细细核对。
这十年里,为了谢逾的仕途,为了武安侯府的体面,我几乎掏空了母亲留给我的嫁妆。
如今要走,总得把这些烂账一笔笔算清楚。
正盘算着如何将城东那两间当铺脱手,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谢逾的贴身随从赵安站在门口,神色间带着几分傲慢。
“夫人,侯爷传您去主院回话。”
我捏着毫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账册上,晕开一团黑斑。
“知道了。”
我搁下笔,用镇纸压好账册,起身理了理裙摆。
重回主院时,屋内的碎瓷片已经被清理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安神香。
谢逾半靠在引枕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眉眼间的戾气却不减反增。
秦若雪正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手里剥着荔枝,一副乖巧温婉的模样。
见我进来,谢逾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侯爷唤我何事?”我站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语气疏离。
谢逾终于施舍般地掀起眼帘,目光在我平静的脸上扫过,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嫉妒或是委屈。
“若雪昨日受了惊吓,身子不大爽利,我已经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算计好的刀片。
“府里中馈繁杂,你一个人想必也忙不过来。”
“从今日起,你便分拨几处铺子和对牌给若雪打理,也让她学学怎么管家。”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我。
“毕竟,侯府也不可能永远只靠你一个人撑着。”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裸地夺权。
在世家大族中,交出管家对牌,无异于剥夺了主母的脸面和尊严。
上一世,他也曾用同样的借口试探过我。
那时的我如遭雷击,哭着跪在地上求他不要这般绝情,甚至不惜将自己所有的体己银子都拿出来填补侯府的亏空。
只为了证明我配得上这主母的位置,配得上他。
可现在,我看着他那张因为自负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只觉得疲惫至极。
“侯爷思虑周全。”
我没有一丝犹豫,直接从袖中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黄铜对牌,轻轻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这些是内院库房和城南三家庄子的对牌。”
“至于前院的账本和库房钥匙,我稍后便让账房一并整理好,送到妹妹房里。”
我看着秦若雪骤然亮起的眼睛,微微勾了勾唇角。
“妹妹愿意为侯府分忧,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谢逾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和打压的话,全被我这干脆利落的举动给堵了回去。
他就像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棉花上,不仅没有得到预期的痛快,反而憋出了一身内伤。
“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逾死死盯着桌上的对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秦云舒,你在这里跟我欲擒故纵?”
我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
“侯爷若是觉得这些不够,我陪嫁的那几处田产,也可以一并交由妹妹打理。”
“够了!”
谢逾猛地扬起手,将床头的一个青花瓷茶盏狠狠砸碎在我脚边。
温热的茶水溅在我的鞋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倒真是大方得很!”
他咬着牙,眼底翻涌着名为难堪的怒火。
“你这么急着把中馈交出去,是不在乎这侯府了,还是已经想好退路,准备和你的旧**双宿**了?”
他又提到了顾长泽。
仿佛只有搬出顾长泽,他才能掩盖自己内心深处的慌乱和无力。
我垂下眼帘,看着脚边碎裂的瓷片。
“侯爷说笑了。我一个出嫁从夫的女人,能有什么退路。”
“退路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留给有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