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秦墨不知道自己在那块石头上蹲了多久。
骨哨入手的凉意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把那股癫狂的笑意暂时压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还翘着,但心里已经不想笑了,心里那个属于秦墨的部分正在拼命往回爬,试图重新攥住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而骨头里那个东西,只是暂时蛰伏下来,像一条盘在脏腑间的蛇,不动,但也没有走。
他的手指还握着骨伞。指节僵硬,得用另一只手帮忙才能一根一根掰开。
指尖离开伞柄的瞬间,那股蛮横的力气也一并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又酸又软,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拼回去,接缝处还没对齐。
秦墨瘫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溪水在他脚边流过,暗红色的水纹渐渐变淡,终于恢复了清澈。那五具**还横在溪边,血早已流干了,苍白的脸上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是关节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皮肉下面一拱一拱的,像是一条蚯蚓在指骨上爬。
秦墨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指,看着指节在没有他命令的情况下自己弯曲、伸直、弯曲、伸直,节奏越来越快,最后五根手指猛地攥成一个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停下。”他说。
拳头松开了。
秦墨把那只不听话的手按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枚铜令牌。
“寻”字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笔画的凹槽里还嵌着干涸的血垢,不知道是哥哥的还是那个刀疤脸的。
他把令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黑衣人的话。
六年前叛出斩妖司。带走了一样东西。仙人的指骨,吃一根得一种神通,被原主性情沾染。
哥哥给他那截指骨的时候说:这是你哥用命换来的东西。
换来的,不是偷来的。
秦墨闭上眼睛。他需要理一理头绪,但脑子里的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搅过,一团浆糊里浮着几个碎片,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哥哥在斩妖司待过,是乙等,六年前离开,带走了一截仙骨,然后哥哥带着他活到现在,把仙骨分成了一截一截的,喂给他吃。
不对。
秦墨猛地睁开眼。
如果哥哥六年前就拿到了仙骨,为什么直到死的那天才给他吃第一截?
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不对劲。
手指不自觉地在令牌表面摩挲着,指甲划过“寻”字凹槽里的血垢时,令牌忽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
不是声音。是震动。从令牌内部传出来,频率极高,顺着指骨传遍全身。秦墨浑身一麻,眼前的景象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出现了重影——他同时看到了两幅画面。
一幅是山谷溪流,**横陈,日光惨淡。
另一幅是黑夜,火把,很多人影在晃动。有人在喊叫,声音模糊不清,像是隔了很厚的一层水。火光映出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笔画模糊,但“斩妖”两个字依稀可辨。
重影只持续了两三息就消失了。
秦墨捂着额头,脑仁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又酸又胀。他低头看手里的令牌——“寻”字凹槽里的血垢好像少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还带存东西的?”秦墨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他。但臂骨里那截还没完全融入的指骨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秦墨深吸一口气,把令牌塞回怀里,从石头上站起来,他的身体还很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晃,差点一头栽进溪水里。
但他撑着骨伞站起来——不是撑开,是拄着当拐杖——一步一挨地走到溪边,蹲在五具**旁边翻了翻。
五个人的脸他都没见过。不是云家镇的人,大概是附近哪个县城的斩妖司兵士。
领头的那个被蜕皮鬼一掌穿心,死得最干脆,剩下四个死状各有各的惨烈,有两个还大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秦墨把他们身上的东西搜刮了一遍。干粮、水囊、火折子、几块碎银、两把小刀,最值钱的是一小瓶金创药,瓷瓶上印着“斩妖司”三个字,打开闻了闻,药味浓郁,比镇上药铺里卖的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把东西打包好,又从其中一具**身上扒了一件外袍。
袍子太大,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但好歹遮住了自己那身被血浸透的破衣裳。
做完这一切,秦墨在溪边站了一会儿,他想把这些**埋了,但手里没有工具,身体也没有力气,最后他只是把五个人拖到一起,用溪边的碎石垒了一圈矮墙,算是给他们挡一挡野狗。
做完这些事,日头已经偏西了。
秦墨坐在溪边吃干粮。
面饼子比他自己做的好吃多了,里面夹了肉干和芝麻,咬一口满嘴油香,他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这次是他自己真的想笑。
十几岁的少年,坐在**堆旁边吃饼,还吃得挺香。
半个月前他还在云家镇的破屋里给哥哥煮野菜根,最大的烦恼是金手指没来,现在“金手指”来了,他的烦恼却变成了怎么不被金手指吃掉脑子。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
秦墨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渣。
“哥,”他对着空气说,语气平静得像是秦山就站在他面前,“我不跑了。你拿命换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接着。”
背上的骨伞轻轻震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秦山在伞骨里翻了个身。
秦墨抬头看了看天色,掏出令牌测了测方向。令牌的温热感指向山谷更深处,和之前指引的方向一致。
他把包袱甩到肩上,拄着骨伞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鸟叫声早就绝迹了,连虫鸣都没有,整片山林安静得像一口棺材,只有他踩碎枯叶的声音在回荡。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溪流那种潺潺的水声,而是更低沉、更黏稠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深水底下翻了个身。
秦墨顺着声音走过去,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出现了一座深潭。
潭水是黑色的,不是清澈的那种黑,而是浓稠的、几乎像墨汁一样的黑,水面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潭边寸草不生,连石头都是灰白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的生气。
在潭水中央,漂浮着一样东西。
一颗头颅。
女人的头颅。面容姣好,长发如瀑,漂浮在黑色的水面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莲。
秦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颗头颅。他应该害怕,应该转身就跑,但他的骨头没有发出警告。
不但没有警告,反而传来一阵奇异的温暖,像是被什么人轻轻地抱了一下。
那颗头颅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空白的,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空洞的白,但秦墨知道她在看自己。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脊背发麻,温柔得让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她张开嘴,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远太轻,秦墨没听清,但他的骨头听到了。骨头在他的身体里微微震颤,把那个声音一节一节地传上来,最后在他的脑子里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小相公,你来找我了。”
秦墨转身就跑。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不是跑不动,而是腿自己不想跑。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膝盖以下麻木得没有知觉,只有大腿还在徒劳地用力,让他的身体怪异地前后摇晃,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飞蛾。
“你怕什么。”潭水里的女人轻声说,声音从潭中心传过来,钻进他的耳朵,又从耳朵钻进骨头。
“你哥从我这里拿走了两根骨头,都在你身上了。一根是你的命,一根是你的神通。你欠我的,我不要你还。我只想让你——”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再走近一点。”
秦墨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他想迈的,是腿自己迈的。
左腿抬起,落下,靴底踩在灰白色的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是右腿,左腿,右腿。
他一步一步往深潭走去,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是有人在搀扶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秦墨咬紧了牙关。他把舌头垫在上下牙之间,用力一咬——剧痛从舌尖炸开,血腥味弥漫开来,疼痛驱散了一部分麻木感。他的右手终于能动了,猛地探进包袱,握住了骨哨。
用力一吹。
没有声音。
骨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一股无形的波动以骨哨为中心扩散开来,潭水泛起了涟漪。那颗头颅的笑容微微一僵。
秦墨吹出了第二口气。
潭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哨声惊醒了。水面剧烈波动起来,黑色的潭水翻涌着,将那颗头颅缓缓吞没。
头颅沉下去的时候,一直盯着秦墨的眼睛。
那双空洞的白眼最后眨了一下,像是在说——
我们还会再见的。
然后潭水恢复了平静,黑沉沉的水面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墨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嘴里**半截被咬烂的舌头,疼得眼泪鼻涕一块往下淌。他哆哆嗦嗦地把骨哨塞回怀里,攥着令牌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骨哨没有发出声响,但他的骨头听见了。不止是他的骨头——他的骨头告诉他,方圆五十里内的骨头都在跟着震动。
那些埋在土里的、沉在水里的、藏在活人皮肉下面的骨头,全都在回应这声哨音。
像是一群沉睡了千年的兵卒,忽然听见了将军的号角。
秦墨躺在地上,望着被树冠割裂的天空,嘴角的血还没干透,却忽然笑了起来。
又是那种不属于他的笑,癫狂,尖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这次他没有按住。
因为按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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