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刀疤脸的黑衣人说完那句话,长刀上的淡金色光纹又亮了几分。
秦墨没有答话。他的手指还搭在骨伞的伞柄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波一波涌上来,混着那股不属于他的蛮横力气,涨得指节咯咯作响。
胸口衣襟内侧,两枚令牌贴在一起,一枚烫得惊人,一枚冷得刺骨,像是在他心口上各画了一道界线。
“不说话?”黑衣人提着刀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溪边的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也行,死人本来就不用说话。”
他出手了。
长刀斜劈而下,刀身上的淡金色光纹拉成一道弧线,带起的风声尖锐刺耳。秦墨来不及撑开骨伞,只能连伞带匣横在身前硬挡。
刀锋劈在木匣上,木匣炸裂开来,骨伞脱手飞出,秦墨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后背撞在溪边的石头上,嘴里泛开一股血腥味。
一刀之威,便将他自昨晚**以来积攒的所有底气劈得粉碎。
黑衣人低头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跌坐在溪水里的秦墨,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方才那一刀用了五成力,换成寻常丙等兵士,连人带兵器都该一分为二了,这小崽子虽然狼狈,身上却连一道口子都没有。
“难怪能从蜕皮鬼嘴底下活下来。”黑衣人将长刀扛在肩上,踱步走向落在溪水里的骨伞,“这伞就是骨美人给你的东西?”
他弯腰去捡。
手指碰到伞柄的瞬间,黑衣人脸色骤变,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缩回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指腹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口,像是被什么极薄极利的东西划开了,伤口边缘微微发黑,一丝极细的血线从裂口里渗出来。
骨伞躺在溪水里,水面上漾开一圈暗红。
“有意思。”黑衣人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扭曲起来,“骨美人连本命法器都舍得给人,看来你是她的心头肉了。”
秦墨从溪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后背撞在石头上的地方疼得他直抽冷气。
他没有去捡骨伞,而是盯着黑衣人腰间的铜令牌。令牌背面朝外,他终于看清了上面刻着的字。
“乙”。
乙等令牌。和哥哥留给他的那枚一样,只是哥哥的那枚背面刻的是“寻”。
“看什么?”黑衣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令牌,“哦,这个。怎么,你怀里不是也有一块?”
秦墨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别装了。”黑衣人嗤笑一声,“你方才摔出去的时候,令牌从领口露出来了。乙等令牌,铜质云纹,我眼瞎了才认不出来。整个斩妖司,乙等令牌只发了九块,每一块我都认得。”
他指了指自己那块:“我的,背面刻的是‘杀’。”
又指了指秦墨:“你那块,背面刻的是什么?”
秦墨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
黑衣人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不肯说?无妨。九块乙等令牌,‘杀’、‘破’、‘灭’各两块,‘镇’一块,‘渡’一块,还有一块——”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还有一块‘寻’字令,六年前就失踪了。持令的人叫秦山,丙等出身,破格提拔,入乙等不到三个月就叛出斩妖司,下落不明。”
秦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姓秦。”黑衣人盯着他的脸,像是在比对什么,“眉眼倒有几分像。”
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原来是秦山的种!怪不得有骨美人的东西!你爹当年就是为了一个女人叛出斩妖司的,那女人据说不是人——现在看来,就是骨美人吧?”
“他是我哥。”秦墨说。
笑声戛然而止。
黑衣人低下头,用一种全新的眼神打量秦墨,从头顶到脚底,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看一件稀奇古怪的物件。
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那就更麻烦了。”他说,“秦山叛出斩妖司的时候,带走了一样东西。上面找了他六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人死了,东西却没找到。”
他的目光落在秦墨按着胸口的手上。
“小崽子,我再问你一遍,你那块令牌背面刻的是什么?”
秦墨没有回答。他弯腰从溪水里捡起骨伞,握在手中,伞柄上还淌着水,混着丝丝缕缕的暗红。
那股蛮横的力气又一次涌入身体,这次比之前更猛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骨髓,痛得他眼眶发酸。
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得他恨不得把皮肉扒开来挠一挠,一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笑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涌,顶着喉咙,掀着嘴角,他咬紧牙关也压不住。
秦墨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像他,又尖又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癫狂意味,在寂静的山谷里来回弹跳,听得人头皮发麻。
黑衣人后退了一步,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秦墨撑开了骨伞。
伞面展开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伞下涌出,溪水倒卷,碎石飞溅。
伞骨发出咯咯的声响,向内收了一分,却又向外弹了半分——像是在挣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伞里拼命往外挤。
“你疯了!”黑衣人厉声喝道,“骨伞每遮一次就收一分,你连这都不知道?”
秦墨当然知道。
但他不在乎了,或者说——
他骨头里的那个东西不在乎了。
那种癫狂的笑意还在往外涌,他站在伞下,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觉得对面那个黑衣人的脑袋看起来很好砍,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伞削不断的。
如果有,就再撑一次伞。
黑衣人看着他伞下的脸——那张少年的脸正在发生变化,眼白的部分在变多,瞳孔在缩小,嘴唇的颜色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活人和死人之间的灰白。
他在笑,但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空洞而狂热,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窟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
“第二截了。”黑衣人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已经吃了第二截指骨,骨美人的神智开始往你身上走了。再吃一截,你就不是你了。”
“那我是谁?”秦墨歪着头问,声音也不像他了,又尖又细,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像是在唱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你是——”
黑衣人还没来得及说完,秦墨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比之前蜕皮鬼偷袭时的速度还要快上三分,骨伞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弧,伞骨锋刃直取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横刀格挡,刀锋与伞骨相撞,迸出一串火星,黑衣人脚下的碎石地面炸开一片裂纹,他整个人被这股蛮力压得单膝跪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这***什么力气!”黑衣人咬紧牙关,长刀上的淡金色光纹暴涨,硬生生将骨伞弹开。
秦墨借势倒翻出去,落在溪对岸的一块巨石上。他蹲在石头上,歪着脑袋,舔了舔嘴唇,像一只盯住了猎物的野猫。
骨伞在他手中微微转动,伞面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黑衣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他盯着秦墨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收刀入鞘。
“不打了。”他说,“你现在这个状态,我要拿下你就得动真格的。但你是秦山的弟弟,我在还清人情之前不能杀你。”
“我不认识你。”秦墨说,声音在正常和尖细之间来回跳。
“你当然不认识我。六年前我还是丙等,在幽州执行任务时中了妖物的套,是你哥把我从妖物嘴里拖出来的。”
黑衣人掀起左臂的袖子,小臂上是一排早已愈合的齿痕,狰狞可怖,“这一口本来该咬在我脖子上。”
秦墨没有答话。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骨伞。那股癫狂的笑意还在胸口翻涌,它在催他动手、催他**、催他把这个黑衣人的骨头也拆出来吃掉。
秦墨的理智在和那个东西较劲,像是两个人在争抢同一具身体。
黑衣人看在眼里,又叹了口气:“才第二截就这个德行了,等你吃了第三截,啧啧。”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了过来。
秦墨单手接住。是一枚骨哨,灰白色的,打磨得很光滑,尾部穿了一根红绳,入手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凉意顺着手掌往上爬,竟然将那股癫狂的燥热压下去了一丝。
“如果你还能找回自己的神智,就吹响这枚哨子。哨子是用蜕皮鬼的喉骨磨的,方圆五十里内,斩妖司的人都能听见。”
黑衣人说,“记住,是找回神智之后才吹。如果你彻底疯了,我再来找你就不是请你回去做客了——是来杀你的。”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回头。
“你哥当年带走的那样东西,据传是一截仙人的指骨,吃一根骨头就能获得一种神通,同时也会被骨头原主的性情沾染。”
“斩妖司一直在找这截仙骨,你如果知道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不想多说了,摆了摆手,大步往山谷外走去。
走出十几步远,他的声音才从山风中飘过来,若有若无。
“你哥当年要是肯把东西交出来,也不至于死。”

上一章 下一章

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