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哨声散去之后,山林重归死寂。
秦墨躺在地上,嘴角还挂着那个不属于他的笑。
他能感觉到嘴唇在动,嘴角在一抽一抽地往上翘,但他控制不了——就像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控制不了肠胃蠕动,控制不了那些在骨头缝里游走的、看不见的活物。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自己的皮肤,温度正常,不冷不热,但触感不对。
那种感觉就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摸——不是隔着手套,而是隔着一层别人的皮。
他的手指和脸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像是这具身体已经不完全属于他了。
“出去。”秦墨说。
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没有回应,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笑。
那种笑声没有声音,只有震动,从骨髓深处一波一波地往外荡,荡得他浑身骨头都在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他的骨架里弹一根低音的琴弦。
秦墨坐起来,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带着血丝,舌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把骨哨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灰白色的哨身上多了一道裂纹,很细,从哨口一直延伸到尾部。不是摔的,是吹裂的。
这枚用蜕皮鬼喉骨磨成的哨子承受不住他吹出去的那两口气。
他把骨哨塞回怀里,又从领口摸出两枚令牌。
铜的那枚还在微微发烫,“寻”字的凹槽里,剩下的血垢正在一点一点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收掉了。
铁的那枚冰凉一片,正面刻着“斩”,背面刻着“丙”,是从溪边那个死掉的兵士身上捡来的。
一枚乙等,一枚丙等。一枚是哥哥的,一枚是死人的。
秦墨把两枚令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令牌上的“寻”字。
令牌表面的温度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而变化——碰到“寻”字时最烫,离开时就凉下去。
他在“寻”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下来,指尖感受到一个极细微的凹陷,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指尖能摸到。
他用力按下去。
令牌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机簧被触动的咔嗒声。铜质的表面裂开一道细缝,从中间缓缓打开——令牌是空心的。夹层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秦墨的膝盖上。
一片薄薄的骨片,指甲盖大小,半透明,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块更大的骨头上剥落下来的碎片。
骨片的一面光滑如镜,另一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细到肉眼几乎无法辨认。
秦墨把骨片举到眼前,借着漏下来的日光仔细辨认,那些细纹不是花纹,是字。
一个个米粒大的古体字,排列成一个螺旋状的图案,从骨片的中心向外扩散。
指骨里的那截东西在微微发烫,小臂内侧的红痕在隐隐跳动,一股不知从哪来的认知缓缓浮上他的心头——他能读懂这些字。
那些字的含义直接跳进他的脑子里,绕过了眼睛和文字,像是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传递方式。
“仙骨有七,各藏一法。食其骨者,得其法,承其性,代其行。七骨归一,仙门自启。”
短短三十个字,秦墨读完之后浑身冰凉,不是因为内容有多可怕,而是因为他读懂了。
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连私塾都没上过几天,认识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三百个,却读懂了一篇用古体字写成的**。
每一个字的意思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
那具白骨的原主人——那个在血河里行走的女人,那个叫他“小相公”的东西——她认识这些字,所以他也认识了。
“食其骨者,得其法,承其性,代其行。”秦墨把这四句话反复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不对味。得神通、被性情沾染,这些刀疤脸都说了。
但“承其性”后面还跟着一句“代其行”——替代她的行为?替她做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手指上的骨片忽然碎了,像一片干透的树叶被风吹散,化成一撮细不可见的粉末从他指缝间漏下去。
那些粉末飘了起来,逆着重力往上浮,在空气中聚成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虚影。
一个女人的侧影。
只存在了一瞬间就消散了。但秦墨看清了——她站在一片白骨堆成的山丘上,赤足,长发,身后是血红色的天空。
她的嘴在动,说了一句无声的话。秦墨不懂唇语,但他的骨头替他读了出来。
“第七根。”
虚影彻底消散,骨片的粉末落回地面,混入泥土,再也分不清哪是骨灰哪是尘土。秦墨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仙骨有七,他已经吃了两根。还剩五根。
等七根全部入体,七种神通集于一身,七种性情融于一体——到那个时候,他还能不能叫秦墨?还是说,他会变成那个在血河里行走的女人在人间的替身,替她行她未尽的事?
秦墨把空掉的令牌合上,塞回怀里。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手指没有抖。
骨头已经在他身体里了,拔不出来,也退不回去,他能做的只有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办法不被骨头吃掉。
至于能不能做到,他不知道。
但他答应了哥哥,接了,就接着走。
秦墨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骨灰。
潭水还是那么黑,死寂一片,那颗女人头颅已经沉得无影无踪。他看了一眼深潭,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了。
前方的树林里站着一个人。不是那个刀疤脸,身形不对,这个人更矮,更瘦,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两片薄薄的嘴唇。
整个人像是从灰烬里扒出来的,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活气。
“哨子是你吹的。”那人开口,声音干涩如枯柴,听不出男女,“乙等骨哨,蜕皮鬼喉骨所制,只有斩妖司乙等以上才配持有。你不是斩妖司的人。”
秦墨没有答话,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骨伞的伞柄上。
“别紧张。”那人缓缓抬起手,掀开了兜帽。
兜帽下面是一张清秀的女人面孔,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眉眼冷淡,左半边脸上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纹身,又像是某种寄生在皮下的活物,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蠕动。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脸上的纹路,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我叫陆青鸦,斩妖司乙等,”她说,“令牌背面刻的是‘镇’。
我的任务是看管这片山区里的十二处妖穴,顺便——接应所有吹响骨哨的倒霉蛋。”
她上下打量了秦墨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令牌和手中的骨伞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微微眯起眼睛。
“有意思。一个半人半骨的小崽子,拿着秦山的令牌,撑着骨美人的伞,站在骨美人的妖穴门口吹响了蜕皮鬼的哨子。”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
“你这一身东西,至少牵扯了三桩斩妖司的陈年悬案。你是打算自己跟我走,还是被我打晕了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