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每隔几天,顾长安会去一趟城门口。
青泥镇只有这一个城门,进出都得从这儿走。
他从不走太近,只在街边的茶摊上坐着,要一碗粗茶,慢慢喝。
城门口搭着几个临时歇脚的棚子,三个灰袍人就住在那里。
他们的袍子和镇上百姓穿的粗布衣裳完全不同,料子细,风一吹袍角飘起来的幅度都不一样。
镇上的人不敢靠近他们,连城门口的守卫都绕着走。
领头的瘦子偶尔在棚子外面走动,另外两个很少露面。
他们在等。
等天衡宗副宗主的筑基宴开始。
等三月之期一到,就进城翻个底朝天。
顾长安每次看完,付了茶钱就走。
面色如常,脚步不急不缓。
三个月,九十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院子里的傀儡越来越多,阿惜的人面花傀儡也刻了足足十几片。
每一片都栩栩如生,摆在桌上像是在照镜子。
三个月的最后一天。
夜。
顾长安推开阿惜的房门。
阿惜还没睡,坐在床边,好像一直在等他。
油灯的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长安哥哥。”
顾长安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阿惜,明天我们要离开这里。”
阿惜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等着长安哥哥继续说。
“明天夜里,我会放出多个人面花做的傀儡。
它长得和你一模一样,身上带着你的气息。
那些修士会去追它。”
“趁他们追傀儡的时候,我带你从密道出镇,往西走。”
阿惜认真地听着。
“我在腿上装了傀儡机括,跑起来比马还快。
到时候你趴在我背上,抱紧我的脖子。
路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说话,不要抬头,也不要松手。”
“阿惜明白。”
她用力点了点头。
顾长安看着她,还想说点什么,却看到阿惜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长安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发抖的哭腔。
“阿惜是不是……一直在拖累你?”
顾长安刚想开口,阿惜抬起头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阿惜知道的。
从长安哥哥开始刻阿惜的脸,阿惜就知道了。”
“有人来找阿惜的麻烦,长安哥哥做那么多傀儡是为了保护阿惜,长安哥哥晚上不睡觉是在想怎么带阿惜逃走。”
“阿惜什么都看到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可是阿惜从来没有说过让长安哥哥丢下阿惜。
因为阿惜知道,长安哥哥不会丢下阿惜的。”
“阿惜要是说了那种话,长安哥哥会伤心的。”
顾长安沉默地看着她。
阿惜从床边跳下来,走到顾长安面前。
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她退后一步,眼泪还在流,脸颊却红透了。
“长安哥哥。”
她攥着衣角,声音在发抖,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等阿惜长大了,嫁给长安哥哥好不好?”
屋子里很安静。
油灯的火苗在门缝透进来的夜风中微微晃动。
顾长安看着面前这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姑娘,五年前她蜷在臭水沟边的破草席上等死,如今站在他面前,哭着说要嫁给他。
他轻轻笑了。
“好。”
阿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这次她在笑。
她扑进顾长安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那说好了,拉钩。”
“拉钩。”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里,照在那些沉默的傀儡身上,照在石桌上散落的刻刀和人面花瓣上,照在院墙上投下的阴影上。
明天,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但至少今夜,月光还很亮。
……
天衡宗副宗主的筑基宴,如期举行。
这一日,天衡山上张灯结彩,八方来贺。
方圆数百里内有头有脸的修士齐聚一堂,连附近几个小宗门的掌门都亲自带了贺礼登门。
山门外的空地上停满了飞舟和灵兽,弟子们穿梭其间端茶递酒,热闹非凡。
天衡宗是方圆千里最大的宗门,副宗主筑基成功,意味着宗门又多了一位筑基期修士。
这是大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天衡山上。
没有人注意青泥镇。
这正是那三个人要的。
青泥镇城门外,三个灰袍人从歇脚的棚子里走了出来。
领头的瘦子眯着眼望向城中某处,舔了舔嘴唇。
三个月了。
三个月蹲在这破镇子,时刻等着这一刻。
他们是散修。
没有宗门,没有师承,靠着半部捡来的功法和几枚劣质丹药侥幸踏入炼气期。
炼气二层,炼气三层,炼气三层巅峰——这就是他们三个人的全部修为。
放在修士世界里,连看门弟子都算不上。
但在这凡人堆里,他们就是仙!
“终于到这一天了。”
瘦子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板,
“那筑基宴要摆一整天,天衡宗的人没工夫管这边。”
“三个月前我就锁定了大概位置。”另一人接话,
“那气息虽然被什么东西压着,但错不了。
就在镇东边靠山根的那一片。”
第三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攥了攥拳头。
他的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找到之后,按之前说的。
老子拿第一次,剩下的你们分。”
话音落下,三人不再多言,身形一闪,直接朝城门掠去。
速度快得不像人。
守城的士兵正在打哈欠。
青泥镇这种边陲小城一年到头也没几个生面孔,他的工作就是坐在城门口晒太阳,偶尔盘查一下往来的货郎。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事。
三道灰影从他头顶掠过,快得像三道灰色的闪电。
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一阵风刮过,**就被掀飞了。
“什——”
他话还没说完,那三道影子已经消失在了城里的街巷深处。
士兵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可他没有追,也没有吹哨。
追什么?那速度是人能追上的吗?
他哆哆嗦嗦捡起**,缩回了城门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