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顾长安点了点头,继续翻看。
几本书册很快翻完,他抬头道:“这些书,借我一晚。”
“想干什么?”
“临摹。”
沈青鸾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随你。
反正这些我看了几百遍,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是你可得还我,不然我跟你拼命。”
顾长安起身进屋拿来纸笔。
月光下铺开纸张,对着泛黄书册开始临摹。
沈青鸾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看。
“你的字还是这么丑。”
“写字要的是清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像多年前行走江湖时那样。
天边泛起鱼肚白,几本书册全临摹完了。
顾长安吹干最后一张纸上的墨迹,将手稿整齐叠好收入怀中,原书放回紫檀木盒。
“多谢。”
沈青鸾将包袱系好背在身上,站起身:
“东西看了,人情还了。
还有别的事没?
没事我走了。”
顾长安没有起身。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沉默片刻。
“关于那个女孩。”
沈青鸾的目光也落在那扇门上。
“她叫阿惜。”
顾长安的声音很平静,“是玄阴之体。”
沈青鸾瞳孔猛然收缩,整个人像被**了一样后退半步:“你说什么?!”
“你知道玄阴之体?”
“废话!老娘我偷尽天下,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沈青鸾大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真的存在?
那是女性最悲哀的体质!
我还以为只是修士编出来的传说!”
“是真的。”
“你怎么确定?”
“那些修士也确定了。
一个月前,三个灰袍修士进了青泥镇,在镇口住了下来。
他们在找她。
三月后,不,如今还剩下两个月,他们就会动手。”
沈青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顾长安继续说:“她的血招来野狼,气息引来修士。
月光下她会散发异香。
孟婆婆说,这种体质一旦觉醒,就是全天下修士争夺的猎物。”
“够了。”
沈青鸾打断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丢下她。”
顾长安没有回答。
“你听不懂吗?
丢下她!
立刻,马上!
趁那些修士还没找上门,趁你还活着!”
顾长安摇了摇头。
沈青鸾急了,两首诗是按在顾长安的肩膀上:“你一个凡人,一个做木头的,要跟修士作对?
你的傀儡很厉害,天下第一,我承认。
但在修士面前,这些铁疙瘩连三息都撑不住!
他们是修士!
能引天地灵气入体的修士!
一道符纸就能把你的傀儡轰成碎渣!”
“顾长安,你拿什么与仙斗?”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油灯火苗东倒西歪,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过了很久,他开口:“你可有什么办法?”
沈青鸾沉默了很久,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没有办法。”
“除了找死!”
她背起包袱走向院墙。
**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你好自为之。”
黑影一闪,消失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
顾长安独自坐在庭院中,看着那盏燃尽的油灯。
身后房门无声无息开了一道缝。
阿惜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院子里只剩顾长安一个人的背影,又悄悄缩了回去。
门重新合上。
不多时,一张纸从墙头飘了过来。
纸张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稳稳落在顾长安面前的石桌上。
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孩勉强拼凑出来的。
但顾长安认得这笔迹——沈青鸾每次写字都这副德行,她其实也不在乎好不好看。
“极西之地,有婆无名,或知解法。”
“不保准。”
短短十来个字,歪七扭八。
顾长安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然后他笑了。
沈青鸾这个人,嘴上说着“没有办法除了找死”,**走了之后却专门写了张条子扔回来。
她大可以一走了之,可她没走。
她在墙外把纸条写好,折好,用巧劲掷进院子,才真正离开。
盗妃向来如此。
看起来不靠谱,实际上比谁都靠谱。
她说不保准,那就是她也不确定那位阿婆是否真的能帮上忙。
但她既然写了,就说明这件事至少有几分可信。
极西之地。
顾长安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
他不知道那位阿婆是谁,不知道极西之地有多远,更不知道找到之后对方会不会帮忙。
但他有了一个方向。
这就够了。
阿惜的体质一日得不到压制,危险就一日不会**。
即便这次躲过了那几名修士,下次还会有别的修士闻着气息找来。
玄阴之体对修士而言是至宝,只要阿惜还活着,追杀就不会停止。
逃,是逃不完的。
必须找到压制体质的办法。
所以这次离开青泥镇,不止是躲眼前的危机。
他要带阿惜去找那位阿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距离三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顾长安手上的活也越来越密。
白天他在院子里做傀儡,三十具玄铁傀儡之外又追加了一批轻巧的木质傀儡,专门用来侦察和干扰。
院墙下埋了机关,屋顶上藏了弩机,连巷子外的老槐树顶上都被他塞了一只警戒蜘蛛。
阿惜依旧是每天端茶递水,分类铁料,安静坐在旁边晃腿。
变化的是另一件事。
顾长安每隔几天就会搬出人面花,让阿惜端端正正坐在对面,自己拿起刻刀,一片一片地刻。
有时候刻一个时辰,有时候刻半个下午。
阿惜发现,长安哥哥刻得越来越快了。
第一片人面花刻了整整一夜,第二片只用了两个时辰,到第五六片的时候,半个时辰就能刻完一整张脸。
而且越来越像。
有一天傍晚,顾长安把刚刻好的一片人面花举起来,对着落日的余晖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
阿惜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花瓣上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眉毛的弧度,鼻尖的圆润,嘴角微抿的弧度,甚至耳垂上那颗不起眼的小痣——全都在。
“长安哥哥……”
阿惜伸手想去摸,又缩回来,怕碰坏了。
“这……这跟阿惜长得一模一样。”
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长安哥哥好厉害。”
顾长安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阿惜眯起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夜里阿惜睡着之后,顾长安的灯还亮着。
他开始做一些阿惜不知道的事。
有时是在灯下翻看那几页手抄的功法残卷,一页一页反复看。
那些晦涩的文字他依然大半看不懂,但他还是在看。
偶尔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标注一些自己猜测的含义。
有时是坐在石凳上,对着一箱人面花发呆。
手里拿着刻刀,却迟迟不下刀,只是看着花瓣出神。
阿惜半夜起来上茅厕,路过院子,远远看见顾长安坐在灯下的背影。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悄悄回了屋。
她不知道长安哥哥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对着人面花在想什么。
但她隐约知道,那些事情和自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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