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窝棚区已经翻了锅。
呵斥声、踹门声、木盆滚地的哐当声搅成一团。周墨抱着阿禾,专拣窝棚之间的窄缝钻。那些缝隙堆着碎石和断木,平日连狗都嫌挤,他侧着身子一点点挪,怀里的阿禾每沉一分,他的胳膊就抖一分。
不敢换姿势,更不敢喘粗气。
“黑蛋?”
碎石堆后头探出半张脸,吓得他险些脱手。是赵铁蛋,一身矿灰,眼睛瞪得溜圆。
“你干什么去了?”铁蛋一把拽住他,声音抖得厉害,“外头都传疯了。断魂崖那具遗体没了,有人当街撂倒了个仙师随从。”他的目光扫过阿禾烧红的脸,又扫过周墨半边肿起来的腮帮,喉咙里的话戛然而止。
“是你。”
周墨没答。这种时候,否认是多余的。
“你疯了。”铁蛋的手指几乎掐进他胳膊肉里,“打随从,那是要满门抄斩的——”说到一半他自己咽了回去。矿奴哪来的满门,连个”门”字都配不上。“你现在必须藏起来,越远越好。”
“我知道。”周墨哑着嗓子,“就是不知道往哪儿藏。”
矿区统共这么大,窝棚区、矿洞口、望山镇的路口,哪一处不是仙师随从的眼皮子底下。
铁蛋咬了咬牙:“西边那条老窿。跟我来。”
那是矿脉最深处一条早被判了”废窿”的旧矿洞。灵气抽干了,矿石不值当再挖,矿卫平日懒得往那边多走一步。整个矿区数下来,那是少数几处真正的死角。
洞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越往里,光越薄,到后来只剩铁蛋在前面摸黑探路的响动。周墨跟着,鞋底几次踩上湿滑的什么东西,他没工夫细想那是什么。
把阿禾靠着洞壁放下来,又扯了块破布替她挡风,周墨这才靠着石壁滑坐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里能藏多久?”
“不知道。”铁蛋抱着膝盖缩在对面,“但总比窝棚区强。那边这会儿正翻个底朝天。”
周墨看着他。铁蛋今年也是十六,跟他在这片矿脉里摸爬滚打了十年,一个吃剩饭都要分他一半的兄弟。此刻这张脸上写满后怕,带他进洞时却没有过半分犹豫。
“瘸伯的事……”铁蛋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看见了。今早,行刑柱那边。”
“嗯。”
“你别怪自己。这世道就这样,认命才是活路。你看我爹娘,认了一辈子命,不也活到现在。”
周墨没接话。他知道铁蛋是真心这么想的,可这话此刻听进耳朵,像隔了一层水,怎么也贴不到心里去。
“随从还没醒?”他换了个话头。
“没。我离开窝棚区前听人说,还昏着,抬去矿卫值房了。”铁蛋盯着他,“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周墨张了张嘴,又闭上。
是”偷”。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字的分量,可怎么解释?说他把一个仙师随从苦练多年的内劲连根拔起,偷进了自己骨头里?这话说出口,只会让铁蛋更怕。
“我也不知道。”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情急之下,不知怎么就……赢了。”
铁蛋盯了他好一会儿,没再追问。矿区的孩子都懂一个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两人一时无话。洞外隐隐传来矿区惯常的喧嚣,像隔了一层水在响。周墨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和铁蛋也曾躲进过这条老窿,那时是为了偷懒躲工。同样的黑暗,同样的湿冷石壁,隔了几年,意味全变了。
“接下来呢?”铁蛋问,“你打算怎么办?”
“先躲过今天。”
“矿区这么大,你躲得了一天,躲不了一辈子。”铁蛋把声音压到最低,“要不……我帮你去外头探探风声?值房那边我认得几个熟脸,兴许能打听出随从醒没醒,上头打算怎么处置。”
周墨心里一热,又是一沉。铁蛋这一去,是把自己也搭进了风险里。他张口要拒,铁蛋已经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浮土。
“别啰嗦。你我谁跟谁。”
阿禾在这时哼了一声,眉头蹙起。周墨立刻凑过去探她额头,还是烫,比清晨退了些。那点退意靠的是他体内那缕来路不明的余温撑着,可这余温还能撑多久,他没底。
“她这是怎么了?”铁蛋凑近看了一眼,“烧得不轻啊。”
“**病。”周墨含糊应过去,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甲叶碰撞的哗啦声,由远及近。巡逻的矿卫,正朝这片废窿摸过来。
铁蛋脸色骤变,一把将周墨往洞壁最深的阴影里推:“藏好,别出声!”
周墨搂紧阿禾,把她的脸埋进自己怀里,连呼吸都掐断。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清甲叶摩擦的每一下轻响,近到几乎踏进洞口——
“这破窿有什么好搜的。”一个不耐烦的嗓音在洞口响起,“里头灵气早枯了,谁会往这儿躲。”
“上头有令,凡是死角都得走一遍。”另一个声音应着,脚步却顿住了。
周墨的心跳一下下砸在耳膜上。体内那股残留的滚烫又开始躁,像被脚步声一寸寸逼醒。他死咬着牙,把每一寸肌肉都摁进黑暗里。
“进去看一眼,回头上头问起也好交差。”先前那嗓音又开口,懒洋洋的,“反正也就是走个过场。”
靴底碾过碎石,往洞里探了半步。
“哎,磨蹭什么呢!”远处一声粗吼,“窝棚区还没搜完!头儿说了,今天必须把人清点齐!”
洞口的身影骂了句什么,终究转身走了。脚步声、甲叶声,一点点散进矿道深处。
周墨靠着洞壁,半天没动。后背的汗一层层往外渗,凉得刺骨。
铁蛋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发飘:“吓死我了。”
周墨没应声。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最紧的时候,那股偷来的力道忽然朝洞口的方向”偏”了一下。不是躁动,是偏。像一根线,被远处的什么东西轻轻拽了拽,拽完,又若无其事地沉了回去。
他攥了攥手指。力道还在,温度还在,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那一”偏”,他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铁蛋察觉到他的脸色。
“没什么。”周墨把手拢回袖子里,起身替阿禾掖好破布,“你走吧,早去早回。值房那边多留个心眼,别只打听随从,也听听断魂崖那桩事,上头打算怎么结。”
铁蛋应了,猫着腰出了洞口。
黑暗重新合拢。周墨坐在阿禾身边,睁着眼,把方才那一”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
随从会醒,遗体那笔账要算,这些都急不得。真正让他不敢合眼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那一下,是这头一次,这股力道不听他的话,自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