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五个字像一盆冷水,把整片窝棚区浇醒了。
周墨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第一反应不是怕被牵连。断魂崖那地方,历来是弃置不管的死地,连野兽都懒得去,好端端的遗体能到哪里去?只能是有人连夜搬走了。可谁会去搬一个死囚?
无论答案是什么,仙师们都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遗体本身,是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账上多一笔糊涂账,追责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必定是离得最近的人。
窝棚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清是往这一排挨个搜的动静,间或夹杂几声呵斥和被踹翻的破木盆响动。
周墨心跳如鼓。他回头看了一眼昏睡的阿禾,又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半片焦绢钻进骨头缝的滋味还历历在目,可他浑身上下,连一丝灵气的影子都摸不到。
他把阿禾往草席深处挪了挪,拿一堆破麻布盖住,又把窝棚里但凡算得上”值钱”的破烂,半块干硬的窝头、一只豁口的粗陶碗,一股脑塞到草席底下。自己猫着腰摸到窝棚口,想看看外头是什么阵仗。
一道甲叶哗啦的身影已经堵在了窝棚口。
是个仙师随从,腰间挂着朴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在数钱,一寸寸扫过窝棚里的陈设。草席、破碗、墙角那堆柴火,连梁上挂着的一小串干瘪野菜都没放过。
“里头几个人?”
“就,就我一个。”周墨低着头,声音发抖,这倒不用装,“我娘病着,烧糊涂了。”
那随从没接话,跨进来两步,一脚踹开麻布堆。阿禾的脸露了出来,烧得通红,嘴唇发干地哼着。随从”嗯”了一声,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
他弯腰,伸手要去翻那堆破草席,像是习惯性地要搜刮点什么。
周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半片焦绢虽然没了,可万一阿禾身上还留着什么痕迹呢?万一这随从翻出来的不是财物,而是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呢?
他想都没想,一步跨过去,攥住了那随从的手腕。
“军爷。”他哑着嗓子,“我娘身上什么都没有,求您别惊着她。她这病,过不了今晚了。”
这一下惹了祸。随从被一个矿奴少年当街拦手,脸色瞬间沉下来,反手一甩,顺势一巴掌扇过来。
周墨闪避不及,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眼前发黑,踉跄撞在土墙上,半边脸**辣地疼。
“**才也敢碰爷!”随从冷笑,腰间朴刀锵地出鞘半截,寒光一闪,“昨儿个才处置一个,今儿个又冒出个不知死活的。正好,交差缺个数,拿你顶上,回去也好看!”
刀锋逼近的刹那,周墨脑子里那股滚烫的记忆碎影猛地炸开。不是回忆,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冲动,像骨头缝里天生就刻着这么一套本事,只等一个绝境把它逼出来。
他来不及细想。朴刀出鞘的寒光已经欺到眼前,浑身的求生本能替他做了决定。
他一把攥住了朴刀的刀柄。
按理说,这一下该是他的手被削掉半截。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随从手腕一沉,像握着刀柄的力道忽然被谁抽走了大半,整条手臂发软发麻。刀,竟被周墨这一把死死攥住,纹丝不能再往前送一寸。
随从脸色骤变。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空了。
修行多年练就的那点粗浅劲力,正顺着两人相触的皮肤,一丝丝涌进周墨骨头里,像被人抽丝剥茧。周墨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那股力道怎样从对方的手腕、经脉里被一点一点抽走,又怎样顺着自己的掌心、手臂,一路涌进骨缝,和昨夜那股残留的滚烫混作一处,越滚越烫,越滚越急。
“你、你这是……”随从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惶,想抽刀,想后退。
周墨哪容他细想。反手一带,借那股陡然涌入的力道,将朴刀连人一起带偏,一个前冲,把那随从撞得踉跄倒地,后脑磕在窝棚的木桩上,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窝棚里死一般寂静,只剩周墨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那股偷来的力道尚未褪去,顺着骨缝流窜,让他浑身血脉涨得发疼,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充盈。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是那副只能挨打、只能忍耐的皮囊。
他垂眼看向倒在脚边的随从。方才那声”**才”还回荡在耳边,此刻这人哼都哼不出一声,趴在泥地里。周墨心口那股憋了十六年的闷气,头一次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快意只冒了个头,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
他蹲下身,探了探随从的鼻息。还活着,只是昏死。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拳头攥起来,又缓缓松开。
杀了这个人,最省事。可瘸道人说过,手上沾了不该沾的血,往后每一步都得背着它走。这人的命,不该他背。
他把随从拖进窝棚最深的阴影里,用破麻布盖严实。
是”偷”。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方才那一下不是什么走运,也不是灵光乍现的血勇。他生生把这个仙师随从苦练多年的内劲,连根拔起,偷进了自己身体里。
远处窝棚区入口,还有别的随从的呼喝声,显然还没顾上这一处。
周墨咬牙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死死护住阿禾。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瘸道人临终前那句话。
你说仙师杀的是贼,那这满山的灵石,最早又是从谁手里”偷”来的?
原来这就是老头子留给他的东西。不是一件宝贝,是一条能要命、也能拿命去换的活路。窃道。
从这一刻起,他再不是那个混在矿奴堆里、连名字都懒得被记住的黑蛋了。
昏迷的人迟早会醒,醒了迟早会指认。断魂崖上凭空消失的遗体还没个说法,如今脚边又添了一个”意外昏迷”的军爷。
这两笔账,迟早要算到他头上。
周墨低头看向怀里依旧昏睡、气息却渐渐平稳的阿禾,又抬头望向窝棚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今天注定要跟以前不一样了。往后再没有谁能替他挡在前头,再没有谁能替他去偷那一缕**的灵气。从今往后,能护住阿禾的,只有他自己。
他弯下腰,把阿禾横抱起来,扯过一块破布裹住她,把那半块窝头也塞进怀里。
窝棚区入口,又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