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阿禾是被冷醒的。
湿气一层层往骨头里钻。她迷迷糊糊去拉被子,摸到的却是一片凉石壁。眼皮重得像压着矿石,费了好大力气才撬开一条缝。
黑。
分不清是没睁开眼,还是这地方本来就没有光。
“哥哥?”她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
“我在。”
周墨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来,近得吓她一跳。紧接着,一只手掌覆上她的额头,粗糙,温热,带着常年握镐磨出的茧。
“你醒了。头晕不晕?”
阿禾眨了眨眼。黑暗慢慢化开一点轮廓:洞壁,滴水的石缝,还有近在咫尺、绷得死紧的那张脸。
“晕。天旋地转的晕。”她试着撑起身,一阵眩晕涌上来,又软了回去。
“别起。”周墨托住她的后背,“你烧了一整晚,别乱动。”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发烧,烧得凶。记忆碎得七零八落:浑身滚烫,冷得直哆嗦,还有瘸道人半夜披衣出门的背影。再往后的事就接不上了,像有人拿剪刀,把那一夜齐根剪成了两截。
“棚子呢?”她又问,“咱们的东西呢?”
“没了。”周墨说,“什么都没带出来。”
阿禾怔了怔,没再问。
“瘸伯呢?”她问,“他说去去就回,是不是又跑去镇上换药了?那老骗子,每回都说去去就回,一去大半夜。”
说这话时,她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十年了,这毛病她太熟了。
周墨没接话。
黑暗里,那点沉默拖得有点长。
“哥哥?”阿禾伸手够到他的袖子,“你怎么不说话?”
“你先喝点水。”周墨避开这句,从怀里摸出那只豁口的粗陶碗,碗里是接的洞壁渗水,“慢点喝。”
阿禾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凉水压下了干渴,压不下心里发涨的不安——周墨躲闪的语气,这个她从没来过的山洞,都在说同一件事:出事了。
周墨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干硬的窝头,掰下一角递到她嘴边。阿禾摇头,他也没劝,把那一角又收了回去。这点粮食,得掰着指头算日子。
“我们这是在哪儿?”
“铁蛋找的,矿区最深处一条废窿。”
“躲什么?”
周墨又沉默了。
阿禾在黑暗里摸索着,攥住他的手腕。十年练出来的直觉,从不出错。
“瘸伯出事了。”她轻声说。不是在问。
周墨的喉结动了动。那些编好的词句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死了。”阿禾替他说完了那个字。
洞里静得能听见水珠滴落,一下,又一下。
“仙师说他私窃灵脉。”周墨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哑,“今早,行刑柱那边。”
阿禾没有哭,也没有喊。她静静坐着,只有攥着周墨手腕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是去给我偷灵气的,对不对。”她的声音很轻,字字清楚,“我发烧那晚,他半夜出去,不是去换药。”
周墨张了张嘴。她猜到了大半,只差最后一层——可那最后一层,连带着残卷、窃道、还有他骨头里那份来路不明的滚烫,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她知道得越多,危险离她越近。这份秘密,他一个人扛。
“我不知道。”他说,“仙师只说他私窃灵脉,别的没细说。”
阿禾没再追问。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把翻涌的东西一寸寸压回胸腔最深处。
“我没哭。”她忽然说,“你别以为我会一直哭下去。瘸伯要是看见我哭丧个脸,准得笑话我。”
周墨怔了怔。
矿区里的人,遇上过不去的坎,要么垮掉,要么把自己活成一块麻木的石头。阿禾都不是。她像天生带着一簇不肯灭的小火苗,再冷的天,再重的事,压不垮,也浇不灭。
只是有一点,周墨没说。这一场高烧来得凶,退得也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熬过来的,倒像被什么东西,在半道上轻轻接了一把。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摁了回去。
“小禾。”
“嗯?”
“接下来会很难。”周墨斟酌着字句,“随从还没醒,断魂崖的事没了结。咱们现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阿禾在黑暗里反手握住他的手。手心还带着病后的虚汗,力道却稳。
“没有就没有。”她说,“我还有你,你还有我。这就够了。”
周墨鼻子猛地一酸。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护着她的那一个,到这一刻才明白,撑着他没垮下去的,何尝不是她这几句话。
洞顶的水珠又滴了一声。周墨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想起窝棚里那盏熬干的油灯。那时候好歹还有一盏灯,如今连灯都没了。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洞外传来脚步声,踩着碎石,由远及近。两人同时僵住,周墨一把将阿禾往身后一挡。
“是我。”铁蛋的声音压得极低,人已经摸到洞口,“黑蛋,小禾醒了没?”
“醒了。打听到什么了?”
铁蛋蹲下来喘气,藏不住的焦躁:“值房那边探不进去。只远远听人说,随从还昏着,上头正为断魂崖那具丢了的遗体吵得不可开交,都说是有人监守自盗,要一层层往上追责。”
“窝棚区今早又挨家搜了一遍。”他缓了口气,“西头老孙头不过是多看了两眼,就挨了一鞭子。如今外头连咳嗽,都得压着声。”
遗体那笔账没清,随从这笔又添了新的分量。周墨皱眉:“所以我们更不能露面。”
“我再去探。”铁蛋起身。
脚下忽然轻轻一颤。
极轻的一下,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三人同时僵住。
紧接着又是一下,比方才更沉,更清晰。洞顶几粒碎石簌簌落下。
远处,矿区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警钟?”铁蛋的脸色变了。矿区十年,这口钟从没响过。
黑暗深处,又一阵闷雷般的震动滚滚而来。这一次,连脚底的石头都在发颤。
阿禾挣扎着要起身,被周墨一把按住。
风从洞口灌进来,远处第一声哭喊,顺着风飘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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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