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卷宗里的澄水堤,是一条从未塌过的好堤。
石料坚固,木桩合格,工钱按时发放,验收官吏尽忠职守。决堤那夜雨势百年难遇,洪水高出堤顶三尺,一切损失都只能归于天意。
如果忽略四十七具**,这份卷宗写得堪称喜庆。
顾砚之把工程账册摊开:“石料运进三千六百担,实际用了多少?”
县衙户房书吏翻了半天:“验收簿写三千五百八十担,损耗二十担。”
“二十担损耗,连装卸时摔碎的都不够。”
“所以账上做得漂亮。”裴雪青道。
漂亮得不像真账。
顾砚之翻到木桩采购。上等铁心木共计八百根,由冯氏药行下属货栈提供,收货人冯有德——正是婚宴最先死亡、也是他们剖验的那个人。
验收签押共有四人。
冯有德负责供货。
县衙前工房书吏赵怀负责记录。
河运行商罗万山负责转运。
乡绅吴陈氏以地方耆老身份作保。
四个人,全死在昨夜主桌。
冯承礼当年十九岁,在父亲命令下负责给各方送验收礼银。他没有在工程文书上签字,却绝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东侧另外两名重症宾客,一个是当年的工头,一个是负责发放灾后抚恤的里正。
林柏要杀的人,被那张烧掉的座次便笺聚齐了。
“这不是随机报复。”裴雪青道。
“但其他宾客是随机受害。”顾砚之把名单推开,“他精准挑出仇人,再接受周围人一同中毒。精准和滥杀并不冲突。”
两人继续查阅。
决堤后的尸格、灾民口供和抚恤账目明显比工程账凌乱。很多纸页受潮,墨迹洇开。有三名当年修堤的苦役提过木桩中空、石料一碰便碎,但他们的证词被朱笔划去,旁边批着“灾民悲愤,妄言攀诬”。
三人中有两人已死于决堤,剩下一人名叫韩重山。旧档没有记他的年龄,姓名后只潦草添了“石匠”二字,县衙里的人因此一直称他韩石匠。案后,他举家迁走。
“迁往何处?”
“不详。”
顾砚之又翻到抚恤册。
林家药圃位于决口正下游。林父林母确认死亡,林柏失踪,林晚照因当夜住在姨母家而幸存。按规定,林晚照应得父母两份抚恤和一份失踪补助,共四十八两。
实际领取栏只写了十二两。
经手里正昨夜也在东桌,此刻尚未醒来。
裴雪青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修堤偷一次,抚恤再偷一次。”
“死人不会来对账。”顾砚之道。
“活人也未必敢。”
林晚照就是那个不敢的人。她失去父母兄长,背着药圃债务长大,最后由冯家替她偿债,再嫁进冯家。她以为那是恩情,却不知道债里有多少本就不该由她承担。
至于这桩婚事冯承礼是否是真心的,就不得而知了。
“原始验收样本呢?”他问。
书吏说:“工房按例应留石料、木料各一份,存三年。”
“现在刚好三年。”
众人赶往县衙工房旧库。库吏翻找半个时辰,只找到一只空木箱。登记册显示,样本在十日前依规焚毁,签字手续齐全。
十日前,恰好是冯林两家正式定下婚期之后。
“谁来**的焚毁?”裴雪青问。
库吏道:“奉天祠一名祭吏。他说旧案带着灾民怨气,留物容易生煞,县丞也盖了印。”
“姓名。”
“罗九。大家都叫他罗祭吏。”
裴雪青命人去奉天祠拿人。
不到半个时辰,捕役带着奉天祠副祭周既白回来。周既白三十余岁,面容清瘦,穿一身洗得干净的灰白祭服。他当场翻过祠中名册,确认奉天祠没有叫罗九的正式祭吏,也说明正式销毁涉煞旧物必须由两名祭吏共同押印,绝不会只拿县丞印章。
县丞印章是真的,批文却是伪造的。负责看库的小吏收了五两银子,没去核实。
“罗九长什么样?”
库吏脸色煞白:“三十来岁,圆脸,眉毛很浓,右手缺一截小指。”
与林柏截然不同。
案件背后的第二个人留下了一个模糊轮廓。
顾砚之回到卷宗前,发现装箱木板内侧有一道较新的刮痕。箱中原本夹着一页纸,被人从装订线处整齐割走,只剩半寸纸根。
根据前后页码,缺失的是灾后复查记录。
那页纸上很可能写过堤坝真正垮塌的原因。
也可能写着韩石匠去了哪里。
裴雪青盯着纸根:“林柏回来复仇,罗九提前十日毁样本、取走复查记录,再把阵具交给他。”
“罗九不是在帮他查真相。”顾砚之道,“他在帮林柏把能上公堂的证据烧掉,再把复仇变成唯一能走的路。”
“为何?”
“不知道。但他想要的或许不是冯家四条命。”
顾砚之想起铜片背面那只没有瞳仁的眼睛。
“他想看林柏愿意拿多少无辜者,去换一场自以为公平的报复。”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沿河追查的捕役撞**门,满身水汽。
“找到林家旧船了,在下游青石滩。”
“林柏呢?”
“船上有一具**,穿着他的灰衣,左手也有水伤。”
捕役喘了一口气。
“可那人没有脸。”
捕役说的是旧堤下发现的**。**被水泡过,面部软组织脱落,只能凭衣物和腰牌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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