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贺老六没有失踪。
他天没亮便被捕役从赌坊后门拎了出来,怀里还揣着林柏买船付的银子。银锭成色很好,没有官库戳记,也查不出特别来源。
贺老六承认卖船,却不知道买家住处。对方戴毡帽、左手有伤,声音沙哑,与卢三娘所见一致。他们在澄水码头交割,林柏只问了船能否撑到下游青石滩。
裴雪青派人沿河追查,自己则留在冯宅拆东墙。
这决定让冯世昌心疼得几乎忘了儿子还在昏迷。
“这是上好的楠木窗格!整面拆下来至少值八十两!”
裴雪青道:“刑察寺记账。”
冯世昌稍稍放心。
“若查不出东西,谁赔?”
“你可以去雍京刑察寺总署讨。”
冯世昌又不说话了。
顾砚之觉得玄铁鱼符真正的用途,可能不是办案,而是让别人学会适时闭嘴。
新糊窗纸揭下后,木格背面露出四块薄铜片。每片只有半个巴掌大,分别钉在窗框四角,表面刻着弯曲细纹,中央嵌了一点已经失去光泽的青色晶砂。
青溪县衙请来登记在册的方士许一苇。
许一苇三十余岁,脸长,胡须稀疏,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方士袍。他进门先围着铜片走了三圈,神情越来越凝重,最后宣布:“是阵,具体是什么还得再看看。”
顾砚之从原身记忆里只知道,百姓把会使异术的人统称为修士,再客气些便一律叫仙师。裴雪青趁许一苇察看阵纹,低声给他解释:“人间修行共有武修、方士、言师、冥修、祀官、御灵、器师七途,每一途再分七阶。七途不是高低次序,而是七种不同的本事;方士擅符箓与阵法,眼前这类阵具正归他们辨认。”
至于每一途各阶能做什么,她只说以后遇见再讲。
顾砚之等了一会儿:“看出来了吗?”
“聚风阵。”
“风往哪里聚?”
许一苇看他一眼:“阵已经停了,贫道得算。”
“能不能重新启动?”
“不成。晶砂耗尽,强行灌注灵气会毁掉纹路。”
顾砚之点头,随即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让人取来细棉线,每隔半尺系在东墙和三张桌子之间,又在正常红烛位置点燃少量无毒艾草。门窗恢复到婚宴开始时的状态,只留下几个捕役从远处缓慢摇动蒲扇,模拟许一苇根据阵纹算出的风向。
烟线逐渐显出路径。
它们没有向上散开,而是贴着东墙转折,先掠过主桌,再分向东一、东二桌。西侧仅有极少烟气,东南角则形成一个不起眼的回旋。
顾砚之原先的座位,恰好位于回旋末端。
这解释了他为何会吸入毒烟,却依旧解释不了他为何比同桌人严重。
他把这处异常记在心里。
许一苇蹲在窗下,盯着棉线看了半天:“不用灵气也能把风路显出来?”
“风总要经过地方。”顾砚之道,“看不见风,就让它推得动的东西替它说话。”
“谁教你的?”
“自己悟的。”
许一苇摸着稀疏胡须,显然对这个过于便宜的答案不满意。
实验证明,东墙阵法可以把换芯烛的烟集中送往特定席位。火蛇胆酒加快气血,进一步放大毒性。点烛顺序控制发作时间,药浸盖头保护林晚照。
案子差不多清楚了。
裴雪青却没有放松:“能看出林柏是什么阶位吗?”
“若阵是他布的,至少一阶感灵,接近二阶书符。”许一苇道,“但这四块铜片刻得很老练,不像刚入门的人。”
“他可能学了三年。”
“三年能学会画符,学不会把聚风阵藏进普通窗框。”许一苇指着铜片,“阵纹经过简化,晶砂用量也算得极准。多一分会提前显出灵光,少一分撑不到敬酒。这是熟手做的阵具,林柏只需照方位钉上。”
“阵具从哪里来?”
“青溪县没人做得出。至少我不行。”
许一苇说这话时毫不脸红,甚至隐约有些自豪。
顾砚之用竹夹取下一块铜片。
正面聚风纹的一角被刮花,像有人故意去掉**者落款。背面却有一道极浅的纹样:七条细线围成闭合的眼睛,中央没有瞳仁,只有一粒针尖大小的黑点。
他看见纹样时,脊背七处同时一凉。
不是疼。
更像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认出了它。
顾砚之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裴雪青立刻注意到:“又不舒服?”
“可能余毒未清。”
他没有说实话。不是不信裴雪青,而是自己都不知道那阵寒意意味着什么。
许一苇接过铜片,只看一眼便皱眉:“这不是方士符记。”
“祀官的?”
“也不像奉天祠常用神纹。正规神纹会写明所请神号,谁敢画一只没名字的眼睛?”
“邪祀?”
“有可能。但贫道不认得。”
裴雪青命书吏拓下纹样,将四块铜片分别封存。她没有因为查出林柏便忽略第二个人,反而把所有涉及阵具来源的口供单独整理。
“林柏负责换烛、糊窗、调座、扮乐师。”她道,“另一个人提供阵具、火蛇胆与眠灰相催的知识,甚至可能替他选择目标。”
“选择目标未必。”顾砚之想起了三年前的澄水堤。
“澄水堤案卷已经调来。”
捕役把一只积灰木箱搬进喜堂。封条上的日期是承宁十四年六月,箱角受过潮,木板留着**水痕。
顾砚之揭开第一本卷宗。
首页写着:暴雨决堤,天灾,无人失职。
死者四十七人,失踪十一人。
补修堤坝的承建商,冯氏药行。
验收经手者的名单里,婚宴主桌的四名死者,一个不少。
顾砚之把验收文书摊在桌上,逐项比对日期、印章和签字。四人的名字都在承建商名单里,分别负责预算、测量、拨款和验收。
裴雪青指出,祭纹的位置在东墙背面,离旧堤排水口最近。有人若想借风把灰送进喜堂,必须提前知道风向和宾客座次,这意味着婚宴座次被改动并非临时起意。
顾砚之第一次把“超凡术法”与“人情安排”放在同一张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