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石滩距离县城二十里。
顾砚之赶到时,天已大亮。澄水裹着昨夜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在滩边打出一层浑黄泡沫。林家旧船斜搁在浅水里,船头那枝兰草只剩半边,像被人用刀新刮过。
**仰面躺在船舱。
男人穿灰衣,身形与林柏相近。整张脸被利器反复割毁,又洒过石灰,皮肉肿烂,无法辨认。左手腕有一圈发白伤疤,小指向内折着,乍看几乎完全符合林晚照的口供。
裴雪青站在船边:“像是林柏。”
“太刻意了。”顾砚之道。
他戴好皮手套,从头到脚检查**。
死者尸斑尚未完全固定,死亡约在两个时辰内。颈部有一道细窄索沟,位置偏高,舌骨附近可触及异常活动。面部毁损发生在死后,没有大量生活反应。
真正死因是勒颈窒息。
顾砚之握住死者左手,慢慢活动那根弯曲小指。
骨头断了,却没有愈合形成的骨痂,周围也无陈旧变形。断端锋利,皮下出血极少。
“手指是死后掰断的。”
他再查看腕上白痕。那不是三年前水浸造成的瘢痕,而是新近用碱液浸泡后形成的皮肤皱缩。只因**又在河里泡过,远看才像旧伤。
裴雪青眼神冷了下来:“林柏杀了一个人,做成自己的样子。”
“先认死者。”
顾砚之翻看手掌。死者右手虎口没有吹笛留下的摩擦痕,掌心和指根却生着厚茧,木刺深嵌其中。衣袖内侧还粘着几片新鲜松木屑。
冯宅昨夜少了两个人。
一个临时笛手。
一个临时劈柴短工。
捕役把冯家后厨管事带来。管事只看了死者右耳缺口和腰间旧绳结,便瘫坐在滩上。
“马六……是马六。他昨日才来,说只要两顿饭,不要工钱。”
“你认识他多久?”
“挺久了,他常在码头扛包,谁家缺短工都找他。”
马六没有亲眷,没有固定住处,失踪一夜也不会有人报案。
林柏选中他,大概正因为如此。
顾砚之检查船舱血迹。血集中在船尾,灰衣领口却几乎没有沾血,说明毁脸时**穿的不是这件衣服。船板缝里还卡着一小块油腻肉皮,与冯宅后厨昨夜剩下的烧肉相似。
马六很可能在婚宴后被引上船,再被勒死换装。
“林柏若要假死,为何不把**沉进河里?”捕役问。
“因为他需要我们找到。”顾砚之道,“看见衣服、伤疤和断指,我们就会以为他畏罪自尽,或者被同伙灭口。即使验出是假尸,也会顺着空船向下游追。”
顾砚之检查死者鞋底,鞋是林柏故意换上的,尺寸略大,边缘塞了布。鞋底却沾着一种黑褐色软泥,混有细小乌壳螺碎片。
青石滩遍地黄沙,没有这种泥。
当地船夫认出,乌壳螺只在上游旧药圃附近的背水*大量生长。林家药圃就在那一带。
船舷两侧的水线也不一致。右侧附着的新泥更高,说明船曾长时间靠在水流由左向右冲击的北岸,后来才被放入主流漂向下游。
“**和船都从上游来。”顾砚之在河岸图上标出位置,“林柏让船顺流而下,自己未必坐船。他可以沿北岸小路返回旧药圃。”
裴雪青立即点出六名捕役沿北岸**。
顾砚之却没有马上离开。他俯身检查马六口腔,从后槽牙间取出一小段深红色纤维。
不是食物。
像某种布条。
马**前被布勒住嘴,挣扎中咬下纤维。林柏昨夜穿灰衣,乐班内衫是蓝色,都不是这种红。
顾砚之将纤维封存。
河风从上游吹来,带着潮湿草木气。顾砚之站起时,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昨夜中的灵毒并未完全消退,连续验尸和赶路又耗去太多体力。他脚下晃了一下,一只手及时托住他手臂。
裴雪青没有看他,只把水囊递过来:“喝。”
顾砚之接过水囊,觉得这姑娘好,会照顾人。
上游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第一队捕役在林家旧药圃发现了足迹,还有一间刚被人使用过的药庐。
庐中没有林柏。
桌上却摆着一封写给林晚照的信,以及一只装有解毒药的瓷瓶。
信纸最下方还有一句:
若想冯承礼活命,午时之前,带冯世昌到旧堤祭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