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看着烧红的窗棂,却松了一口气。
“真正的账册不在库房。”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进母亲的寝屋。
床榻上的青罗帐已经旧得褪色,是她当年出嫁时,外祖母亲手替她缝的。
我小时候害怕打雷,母亲便将我抱在帐中,一笔一画教我认花样。
她说沈家的染坊能传三代,不只是因为染料好。
最重要的,是认得经纬。
横为经,竖为纬。
一根线放错位置,整幅花样都会变。
我搬来凳子,剪开帐顶最粗的那道包边。
一叠薄如蝉翼的绢纸落了下来。
上面不是账目,而是一幅幅染织花样。
周妈妈看不懂,京兆府的人也看不懂。
我却认得。
牡丹三十二瓣,代表三十二匹上等官绢。
并蒂莲一百零八针,代表一百零八两银。
每一幅花样的针数、颜色和断线处,都是一笔交易。
母亲没有把证据写在纸上。
她织进了青罗帐里。
帐子最下方,还缝着一行极小的字。
吾女知微亲启。
“若你见到这些,娘大约已经不能再护着你了。”
“不要相信沈重山。”
短短七个字。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眼泪忽然砸在绢纸上。
原来母亲不是病死的。
她发现了丈夫的罪证,也知道自己会死。
她把真相留给唯一的女儿。
可前世的我,一辈子都没能看懂。
那顶青罗帐后来被方氏当作旧物,随我的嫁妆送去裴家。
我在它下面独守了十年。
直到死,都不知道母亲其实一直陪着我。
有了青罗帐里的密账,父亲的案子很快惊动大理寺。
边军旧年冻死三百余人,便与那批被掉换的布匹有关。
这已不是贪墨,是人命。
父亲在堂上拒不认罪。
他说花样谁都能绣,不能仅凭死人留下的东西定罪。
可母亲还留了最后一把钥匙。
她记录的每一批官绢,都缺了一根金线。
那根金线被织进青罗帐对应的花样里。
大理寺从沈记染坊尚未来得及售出的布匹中,一一验出了缺口。
数目分毫不差。
父亲终于瘫坐在地。
方氏为求减罪,供出所有经手官员。
其中有一人,是裴珩的二叔。
裴家来人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送来银票,希望我只告沈家,不牵连裴二爷。
第二次是裴夫人亲自登门。
她端着长辈的姿态,说裴珩已经准备娶我,让我懂得适可而止。
“你虽保住清白,可寿宴上的事早已传遍京城。除了珩儿,还有谁肯娶你?”
我正在核对账目,闻言头也没抬。
“没人娶,正好。”
裴夫人面色难看。
“女子终身无依,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放下笔。
“夫人说的依靠,是指妻子被人陷害时,不问是非先定她的罪?还是她病得快死了,儿女都不肯来见最后一面?”
她愣住。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笑了笑,“只是做过一场很长的梦。”
裴夫人第三次没有来。
来的是裴珩。
他穿着官服,风尘仆仆,将一叠证词放到我面前。
“这是二叔与沈重山往来的书信,还有裴家账房的证词。”
我没有接。
“你祖母知道吗?”
“不知道。”
“交出去,裴家会受牵连。你二叔获罪,你父亲也会因包庇被降职。你最看重的门楣清誉,会有洗不掉的污点。”
“我知道。”
裴珩将证词推近。
“前世你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裴家,裴家却没有给你一句相信。今生这不是补偿,是裴家本该付的债。”
我终于抬头。
他瘦了许多,眼下泛青,再没有从前清贵从容的模样。
“裴珩,你记起多少?”
“全部。”
他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