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墨香混合着我喉咙里的血腥味,在冰冷的偏阁里弥漫。
我的手抖得厉害。
连握住那支紫毫笔都显得无比艰难。
春桃跪在桌旁,一边流泪一边替我研墨。
“小姐,您写这些做什么?”
“侯爷他根本不信您病了,他连看都不会看的。”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的冷空气。
笔尖落在粗糙的藤纸上,晕开一团浓黑。
“他不看也无妨。”
“我只是想把这七年的账,算得清楚些。”
窗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五彩斑斓的光芒透过破旧的窗户纸,照亮了偏阁。
是烟火,前院正在放烟火。
春桃猛地转头看向窗外,眼泪流得更凶了。
“今日是小姐的生辰啊。”
“侯爷以前说过,岁岁生辰,岁岁相伴。”
“他怎么能全忘了,全忘了......”
我看着那绚烂转瞬即逝的光芒,心底没有一丝波澜。
是啊,他全忘了。
他满脑子只有明日沈吟霜的大婚。
为了逗他心爱的白月光开心,他放起了漫天烟火。
而我,在他曾经许诺相伴一生的日子里,在这个连狗都不愿待的偏阁里等死。
我低下头,继续写字。
第一句。
“七年替嫁恩,一朝随风散。”
当年侯府遭逢大难,老侯爷战死,裴铮被仇家追杀。
沈吟霜怕受牵连,连夜逃婚。
是我,穿着那身原本属于她的嫁衣,抱着裴铮的牌位拜了天地。
替他撑起了摇摇欲坠的侯府。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砍伐声。
“动作快点,把这些海棠都砍了!”
管家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春桃惊恐地站起身,冲到窗前。
“你们在干什么?”
“那是我家小姐亲手种的海棠!”
管家站在院子里,指挥着小厮挥动斧头。
“夫人说了,海棠清冷,看着晦气。”
“不如牡丹富贵,侯爷吩咐连夜砍了,明日换上洛阳运来的极品牡丹。”
春桃拼命拍打着窗户。
“那是侯爷当年为了哄小姐开心,陪小姐一起种的!”
“你们不能砍!”
管家冷笑。
“姨**开心,能比得上夫人的开心吗?”
“砍!”
粗壮的梅树应声倒下。
就像我七年来付出的真心,被他毫不留情地砍断,踩在脚下。
我没有抬头。
笔尖继续在纸上游走。
第二句。
“寒毒入骨髓,炭火绝生机。”
三年前,裴铮的仇家卷土重来。
那枚淬了极寒之毒的暗器,原本是射向他的心口。
是我扑过去,替他挡了那一箭。
为了不让他内疚,我咬牙隐瞒了病情,只说是普通的风寒。
我以为我的懂事能换来他的怜惜。
却没想到,这份懂事成了他日后肆无忌惮伤害我的**。
他将我房里所有的炭火搬去给沈吟霜取暖。
纵容下人拦住求救的春桃,亲手断送了我最后的一丝生机。
我咽下喉咙里涌上的黑血。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连纸上的字迹都出现了重影。
第三句。
“玉镯本无主,情断不须还。”
那枚传家玉镯。
他宁愿给一个逃婚的女人温养身体,也不愿借我戴一日。
我终于明白,不爱就是不爱。
哪怕我替他挡刀,替他守家。
在他心里,我永远比不上沈吟霜的一声咳嗽。
我放下笔。
最后一口气仿佛也随着这首绝命诗被抽干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春桃那张哭花了的脸。
“春桃,过来。”
春桃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脚边。
“小姐,奴婢在。”
我将那张染着我指尖黑血的信笺折好,手已经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
“等明**们礼成。”
“再交给他吧。”
春桃拼命摇头,泣不成声。
“小姐,奴婢现在就去给他!”
“奴婢要让他看看,他到底把您逼成了什么样!”
我费力地抓住她的手,冰冷的触感让春桃打了个寒颤。
“别去。”
“别脏了他的大喜日子。”
这是我最后一次成全他。
也是我最后一次,给自己留一点可怜的尊严。
我闭上眼睛。
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和前院隐隐传来的喜乐声。
“春桃,我好冷啊。”
最后一笔落下,我将染血的信笺折好,递给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