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两手一搂,肩膀一顶,猪再挣也翻不出浪。
等猪放倒了,灶也烧起来,一锅热腾腾的肉端上桌。
村里规矩就这样,出了力就有肉吃。
姜子义不客气,酒肉管够,饱了一顿。
走的时候又挑了一只猪后蹄,肥瘦正好。
那家人非要给钱,姜子义没接,摸出一把铜板啪地拍门槛上,响声脆亮。
人扛着蹄子,一溜烟没影了。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冷气扑脸。
姜子义难得闲一天,起得比鸡还早。
一头钻进厨房,从柳秀莲手里夺过锅铲,当回掌勺。
油亮的猪蹄,两把昨晚剥好的黄豆,冲洗干净,一起扔进锅里。
又舀了一勺村里酿的黄酒,酒色微黄,米香浓,带点老窖的味儿。
刚倒下去,锅里哧啦一声,香气顺着锅沿冒出来,绕着房梁打了个转。
姜子义眯眼一闻,点点头。
盖盖子,小火慢炖。
没一会儿,汤气裹着肉香和黄豆的甜味,在屋里晃来晃去,勾得人心里发*。
灶台前那两个小子,蹲成两尊小石像,眼珠子盯着锅盖不挪,口水咽得咕咕响。
柳秀莲坐在炕沿上,一张一张翻着冬衣,手里捏着针线,缝得慢悠悠的。
火灶前头,她那男人正忙得手忙脚乱。两个儿子站边上,馋得口水都快滴下来。她看着这画面,眼里藏着笑。
冬天一来,天就黑得快了。外头那些光溜溜的树枝,让风摇得哗哗响。
衣裳加厚了,人也就跟着懒。骨子里透出一股不想动弹的劲。
姜子义每天就往坡地上走一趟。脚下踩着霜打过的枯草,步子不紧不慢。
路边那些果树苗立在那儿,枝条嫩生生的,看着倒有几分倔样。
瞥见干枯的枝,他就顺手掰掉。要是有死掉的苗子,他就挽起袖子重新补上。
虽说头一回摆弄果树,可他确实用了心。于大爷教的那些门道,他全记住了。
这年头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坡地上的果苗居然活了七成多。比他原先猜的强了不少。
雪地里,姜子义站着看那些枝条在寒风里撑着。嘴角一扯,心里头冒出一股得意劲儿。
年关一挨近,村里那股喜庆劲就一天比一天浓。
空气里飘着腌肉的香,灶膛里窜着火苗的热气。连村头村尾碰到人,说的闲话都带了烟火味儿。
柳秀莲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鼓。走起路来,活像怀里抱了个大瓦罐。
姜子义把家里那些粗活细活,全揽到自己身上。劈柴、挑水,偶尔还笨手笨脚地搓几件衣裳。
可他手脚到底不利索。洗出来的衣服,比原来多了好几道褶子,也没那么干净。
柳秀莲看着也不生气,就抿着嘴笑。这一笑,把姜子义的耳朵都笑红了,心里头却热乎得很。
有时候两个人并排站着晒腌肉、理年货。多半是些零碎的年节琐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趁她歇口气的功夫,姜子义就把耳朵轻轻贴在她那圆滚滚的肚皮上,听里头的动静。
要么就拉着院子里那两个皮得要命的小崽子,闹上一阵,骂上几句。
吵吵闹闹里,年的味道也重了几分。
可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姜子义慢慢觉得有些不对劲。
玩闹的时候,大儿子姜明扑过来,那冲劲竟大得惊人。压得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明明才六七岁的小毛孩,骨头都还没长结实,身板也不壮实。
可这一下子,差点把他撞倒。那股力道沉得古怪,哪像小孩,倒像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才有的劲。
姜子义心里咯噔一下,也说不准是那呼吸法的功劳,还是这小子在后山又撞上了啥好事。
不过看这架势,也没啥坏处。筋骨硬实点,总比瘦弱强。
姜子义懒得追着问,也不打算刨根问底。
水往哪儿流,自有它的道。山多了就变成瀑布,水静久了就成了潭。随它去吧。
心念转得飞快,脸上却半点没露,还跟着那两个小子胡闹。
院子里鸡飞狗跳,连外头的鸡都被惊得扑棱着翅膀上了树。
……
这天姜子义没去坡上转悠,窝在院里偷懒。
左手捏着硫磺,右手**炭粉,膝盖上摊着半张破纸。
塾馆再过两天才放年假,可他早就拍着**应下了——要做个响头大的炮仗,肯定比村口大牛家的炸得狠。
院子里硝味儿越来越冲,灶房里头也飘出油香。
柳秀莲挺着个大肚子,拿勺子守在锅边,怎么劝都不肯歇,非说过年炸的吃食不能让别人沾手。
油温多高、裹粉多厚,半点马虎不得,差一分,酥肉就腻嘴。
姜子义凑过去想搭把手,被她一眼瞪回来:“你那手粗得跟耙子似的,别把年味炸成灾。”
他只好讪讪退回去,又捻了撮硝粉,埋头捣鼓炮仗。
正忙活着,村头塾馆那边突然炸开一阵喊叫,像是有人豁出命在嚎。
没一会儿,院外响起牛婶的声音,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话里带着慌张。
“姜老弟,赶紧!塾馆那头闯进一头野猪,了不得啦!”
人还没露面,嗓子先飞了过来。
“你家那明小子……哎呀,他……”
话没说完,就被她那口急火烧没了气儿,连喘带咳。
姜子义脸色一沉,顾不上多问,脚下一蹬,“啪”
地一声,人已经蹿了出去。
塾馆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圈人,老的少的,都在探头探脑。
有娘们儿哭着喊自家娃的名字,嗓子里带着哽咽。
也有汉子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往屋里瞅。
空气里搅着尘土、汗味,还有野猪身上那股腥臊气。
门前几条板凳东倒西歪,像是谁跑得急踢翻的,四仰八叉横在地上。
姜子义皱了皱眉,脚下加力,硬生生挤进人堆。
屋子里,一头半人高的野猪被几个壮汉死死摁住。
四蹄乱蹬,嘴里嘶吼不停,身上挂着几道擦伤,看样子已经在院里闹过一场。
姜子义满心焦躁,目光满屋子扫,四处找人。
好不容易在讲台旁的角落里,瞅见一团熟悉的身影。
自家那小子,正跟夫子蹲在一块。
衣裳扯得乱七八糟,露出来的肩头青紫一块,看着瘆人。
姜子义眼皮跳了两下,不过瞧着人不缺胳膊不缺腿,总算还是囫囵个。
岑夫子那张脸还是白的,额角的汗珠子顺着沟壑往下淌,看着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可他偏偏不撒手,围着姜明转来转去,一会掐掐小腿,一会摁摁胳膊,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
那架势,不像是在验伤,倒像是在相看什么稀罕物件。
姜子义扒开人群挤到儿子跟前,从脑门摸到脚底板,确认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周围乱糟糟的,七嘴八舌拼凑出刚才的事。
说是山上那头野猪不知发了什么疯,顺着坡拱进村子,闻着味儿就撞开了塾馆的门。
一屋子小崽子哪见过这阵仗,哭爹喊娘满地乱窜,反倒把那**惹毛了,在屋里横冲直撞。
村里不比大户人家,半大的男孩早被拉去干力气活了。
岑夫子岁数摆在那,腿脚不利索,指望他护住一屋子娃,那是强人所难。
偏偏这时候,姜明那小子自己跳出来了。
二话不说就跟那野猪兜圈子,左躲右闪,硬是缠斗了好一阵。
这才给赶来的壮汉们争取了时间。
等野猪被捆成粽子按在地上,屋里的人才缓过神来。
一个两个凑过来,冲着姜明竖大拇指。
说这小子够种,有胆有识,将来准有出息。
还有人拍着姜子义的肩膀,夸他会教儿子。
姜子义没吭声,脸上也看不出高兴,眼睛只盯着儿子胳膊上那块淤青。
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回家是先夸他胆子大,还是先骂他不要命。
那边岑夫子还在打量,眼睛跟钩子似的,把姜明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眼里头全是亮光,嘴里不住地念叨:
“这副身板……真是块好料子,可惜了,可惜了啊……”
姜子义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却不动声色。
客客气气地告了辞,把儿子从夫子身边拽过来,先拉着去了李郎中药铺。
李郎中还是老样子,头也不抬,手上麻利。
从头捏到脚,边捏边点头,说这小子结实,骨头硬,摔不坏。
完事给了一壶药酒,活血化瘀的。
姜子义这才安了心,牵着儿子往回走。
冬天天黑得早,太阳斜挂在天边,把路面染成一片碎金。
姜子义闷头走了一路,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着怎么开这个口。
最后还是先抬了抬眼,声音平淡:
“今天干得不错,没慌,没跑,是个能扛事的。”
姜明一听这话,眼珠子立马亮起来,嘴上跟装了弹簧似的:“爹,我记住了!放心!”
姜子义把话一转,接着说:“但你得明白,今天这算是撞了大运。往后真碰上要命的场面,能绕道就绕道,实在绕不开,也得先保住自个儿。”
姜明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嘴上答应得比谁都痛快。
可姜子义瞟过去,这臭小子眼神直打飘,嘴边还挂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
那副模样,摆明了夸他的话牢牢记着,教训的全都左耳进右耳出。
姜子义也没辙,半大小子就这个德行,再多说也是白搭,叹了口气。
到家那会儿,柳秀莲早就堵在门口等着,一见俩人回来,几步就迎上来。
姜子义脸上堆着笑,轻描淡写地说:“没啥事,学堂那边闹了头野猪,他慌神摔了一跤,蹭破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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