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姜子义接过碗,仰头一口喝光,抹了把嘴边的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没多说啥,空碗递回去。
又抄起锄头,对着那片不近人情的坡地,一锄头一锄头地砸下去。
那条弯弯绕绕的小路尽头,晃晃悠悠走过来两个人影。
一个高些,背着个洗得发白的书袋,步子稳当,看着像个小先生。
另一个矮些,一蹦一跳的,跟只毛还没长全的小兔子似的,前脚刚落地,后脚就翘起来。
是姜明散学回来了,身后拖着自家那个泥猴儿姜亮。
姜明几步走到地头,把书袋往地上一搁,冲**点了点头,又扭头瞅了眼那个甩不掉的弟弟。
这小祖宗平时只认娘亲,爹还得哄着说话,别人压根儿不搭理,十头牛都拉不动。
村东头这块荒地,姜子义蹲在地埂上,看着两个儿子忙活。
老大姜亮平时皮得没边,可他哥姜明一开口,这人就老实了。手指往哪指,他就往哪走。
姜明抬手比了比。
一堆乱石,一片杂草。
姜亮立马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弯下腰,闷头捡石头拔草。
一个拎着石块,步子晃晃悠悠,比手上那石头还稳不住重心。
另一个**撅得老高,龇着牙,拽地里的藤蔓,扯得半边脸都变了形。
这些零碎活计,说实话也帮不上多大忙,顶多让地头看着齐整些,让姜子义少弯几次腰。
可瞧着这俩小子,前头领路的走一步,后头跟脚的挪一步,就这么绕着荒地转圈忙。
姜子义心口那团又沉又硬的疲惫,还真被这点动静给冲散了些。
一晃,半个月过去。
肩膀酸痛得像灌了铁水,手掌上的茧子磨破一层又一层。
但好歹,那片堆满碎石的斜坡,硬是被他们整出了两亩多地的样子。
土质算不上好,翻出来的石块比土还多,好在地面还算干松。
比不得山下的熟田,种些耐活的庄稼倒也凑合,不至于白费力气。
坡旁边还搁着**乱石荒地。
姜子义这回没急着动手,锄头往边上一放,反而慢悠悠坐下歇口气。
他心里头早盘算好了。
自从那呼吸法子见效,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结实。
姜子义就想着,要在坡上栽些果树。
自家留点吃,剩下的背到集上换几个钱。小宝要是顺路,也能捎些给山里那位。
栽果树讲究时节,育苗移栽都得看天时。
现在快到深秋,不冷不热,树根扎下去容易成活,还有时间缓苗。
再拖下去,冷风一刮,霜打三寸地,土地硬得跟铁板似的。就算把仙桃树栽进去,也熬不过头场雪。
趁这股劲头,得赶紧把事办了。
姜子义拍拍腿站起身,扛起锄头往家走。
不多会,他从鸡窝里拎出只毛色油亮的**鸡。
那鸡也够老成,被倒拎着挂在手上,也不挣扎,只咕咕叫了两声,像是认了命。
姜子义提着鸡,脚步不急不缓,一路溜达到村西头。
村西头住着个姓于的老头,种果树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
胖墩墩的身子,此刻正靠在自家院里,躺在藤椅上打盹,嘴角还挂着点笑。
姜子义拎着**鸡晃晃悠悠进了院子。
鸡不闹腾,人也不慌张。
姜子义前脚刚迈进门槛,于老头那眯成缝的眼睛就睁开了。
瞧见那只鸡时,于老头先是一愣。
紧接着,眼角的褶子全堆一块儿了,笑得跟老树皮似的:“哟,姜家小子,今天什么日子,连这宝贝疙瘩都舍得往外搬?”
姜子义咧嘴笑了笑,也不磨叽,直接把鸡搁地上:“听说您老那几棵果树,年年挂的果跟娃娃拳头差不多。我琢磨着,拿它换您几句指点,算给您交个学费。”
村子就这么大点儿地,谁家打个喷嚏,隔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姜子义这半个月在山脚底下折腾荒地的事,整个村儿早就传遍了。
于大爷一听这话,笑得更欢了,腾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连声念叨:“成成成!种果树是正经营生,咱村里要是多几家搞这个,秋天可就热闹了,满街都是果香。”
说完,拽着姜子义的胳膊就往后院走,嘴里没停过:“种树这事儿,不是挖个坑往里一埋就完事的。地得挑,光得看,还得琢磨风往哪儿吹。”
“你瞅我这一片,土疏松、背风、日照够,种桃子和梨子最对路。长出来的果子,咬一口都是水,甜得齁嗓子。”
说着,还抬手点了点几颗挂在枝头没摘干净的桃梨,脸上那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可话头一转,于大爷那笑里头就带了点别的心思:“你那块地……我听人提过,坡陡得跟墙似的,土硬,还净是石头。要是想种桃种梨,怕得多下不少功夫。不如……琢磨点别的?”
“柿子啊,核桃啊,那些玩意儿不挑地方。再不成,山楂、石榴也成,看着红红火火的,挺喜庆。”
姜子义听着,面上挂着笑,心里跟明镜似的。
于大爷这番话,热心肠是真的。
可他推的那些树,偏偏全是自家种得少、街上卖不动的东西。
这是既想帮一把,又怕往后集市上桃啊梨啊堆成山,自己那份就不值钱了。
人啊,活着嘛,总得靠手艺填肚子。
这点小心思,说不上坏,顶多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姜子义也没捅破,嘴角的笑纹都没收一下,顺着话头接过去:“大爷说得对头,我那地儿,哪能跟您这片宝地比,不过是闲下来找点事儿捯饬,图个乐呵。”
“干脆照您说的,每样都弄点,回去都种上。看看哪个能熬,哪个长得好。”
这话一落,于大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就松了。
姜家开出来的那片坡地,拢共也就巴掌大,还得拆成好几份分着种,就算结了果子,也翻不起多大浪头。
那张圆脸笑得跟开了花似的,捻着下巴上几根倔强的小胡子,说道:“对对对!就得这么干!图个稀罕,换换口味,日子才不寡淡。”
脚底一快,人已经蹿到前头去了,姜子义在后边紧赶着跟。
这老头儿嘴里就没停过。
指着一棵树说,顶上这枝条最适合作接穗。又弯腰拍拍另一棵的根,说这棵扎得深,挪了地方也不耽误长。什么树墩子接什么枝子能活,什么口子封得快,张嘴就来,跟开了闸一样,怎么堵都堵不上。
于大爷是真有本事,也是真愿意教。
连树根底下那些须须怎么理,朝哪个方向摆,都捏着姜子义的手,一点一点比给他看,生怕他弄拧了。
“根须可不能这么窝着,得像是拿刷子梳过似的,往四面八方散开,这样才吃得进土。”
姜子义听得可认真,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啄米似的,隔一会儿就丢个问题出去。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于大爷那股热乎劲儿反倒更足了。
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两米远,手一挥一舞的,讲得眉飞色舞。
就这么着,一个肯教,一个肯听,俩人在果树林子里绕了整整一下午。
于大爷这人实在,不藏着掖着,一路走一路挑,替姜子义拣了不少好苗子。根须伸得开,枝条硬朗,一看就是能活的料。
斜阳压山,天快擦黑了。
姜子义没留下来吃饭,谢过于大爷的好意。手里攥着一捆沉甸甸的果苗,步子快,赶回白天刚翻好的坡地。
趁着那股劲儿还没散,袖子一卷,就开始往土里栽树苗。一棵一棵,放得小心翼翼,跟抱刚出生的娃儿似的。
枝得舒展开,根得摆平整,土得按得松软。
手上动作快,脚下却稳当,一点不乱。又把早点沤好的腐肥,匀匀地堆在树根边上,再撒一层薄土,用手拍实了。
这一通忙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草湿味儿。
两个小的早被柳秀莲哄去睡了,屋里连个哈欠声都听不见。她倒还没躺下,手里端着一盏油灯,一步一步跟在身边,替他照着亮。
火苗子晃晃悠悠,把影子拉在坡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姜子义收了锄头,直起腰,后背有点发僵,心里倒是敞亮了不少。他侧过头,看了媳妇一眼。
灯影和月光叠在一起,把她那张干干净净的脸照得温温软软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神色安安静静的,像是画儿里头走出来的人。
也不知道是那套呼吸法真管用,还是这一晚上折腾得心里舒坦。姜子义只觉得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好看。
……
果苗落了土,山下那一片黄豆也差不多该收了。
地里枯黄的豆秆挺得笔直,风一刮,哗啦哗啦响,催着人赶紧下镰。
姜子义没墨迹,袖子一撸,蹲在田埂上就开始收。
豆荚噼啪裂开,圆滚滚的黄豆蹦出来,砸在盆底沙沙响,听着就舒坦。
忙完这一茬,总算能喘口气。
地要歇,人也得缓缓。
今年豆子长得好,个头壮,分量沉,剥出来的豆粒压手。
装了整整十三个麻袋,码在院里,垒成一座小山。
姜子义挑了十袋,送到村头豆腐坊。
豆价比米还便宜点,拢共到手一千二百钱,铜板在袖兜里沉甸甸地坠着。
剩下的三四百斤留着,当存粮,开春心里踏实,还能顶老大的学钱。
眼看年关近了,村里性急的人家已经在张罗杀年猪。
姜子义照例去帮忙,负责摁猪。
这活儿不光靠力气,要稳、要快,还得胆大心细。
年猪少说二三百斤,嚎起来跟炸了窝似的,没两下子根本压不住。
姜子义身子骨结实,常年摁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