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柳秀莲心里那根弦这才松下来。
再凑近了看清,儿子不过是肩膀上青了一小块,确实不严重,才皱着眉骂了一句:“冒冒失失的,净给老娘添乱。”
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往伤处抹药,手劲轻得跟怕捏碎了什么似的,心疼全都藏在指尖。
姜明嘴里嗷嗷叫疼,眼睛却还在发亮,那股子被夸过的得意劲儿全挂在眉梢上,恨不得翘上天去。
姜子义看着这德行,忍不住笑了,也不吭声,背着手溜达出屋,接着折腾他的炮仗。
那年过年,村东头姜家放的鞭炮,动静大得吓人。
“噼里啪啦”
炸成一锅粥,半个村子都给震得心里一哆嗦,屋顶上的瓦片子都跟着蹦跶了几下,差点掉下来凑热闹。
两个小崽子一左一右杵着,腰板挺得跟枪杆子似的,下巴扬得老高。
活像刚打了胜仗的大公鸡,走到哪都带着股锣鼓喧天的架势。
翻过年,家里老幺姜亮也满了五岁。
在姜子义时紧时松的看管下,那套呼吸法早就练得滚瓜烂熟,呼出去像拉丝,吸进来像吞云,清气往肚子里灌,浊气顺着毛孔往外排。
小身板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结实,跑起来带风,手脚一甩,还真有几分力道。
就是一摸到书本,眼皮子立马跟灌了铅似的往下坠,活像被人点了瞌睡穴。
可一听姜子义讲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儿,立刻跟打了鸡血似的蹦起来,连炕沿都不沾,满屋子乱窜。
柳秀莲的肚子,也一天天鼓起来。
胎儿已经有六七个月,那肚子圆得跟墙角的老南瓜没两样。
家里那些活早就不沾手了,哪怕是后院的鸡窝塌了,也只在屋里喊一声,绝不自己动手。
偶尔身子不爽利,也不出门溜达,直接叫李郎中过来看看。
姜子义那头,地里的活儿倒也没全扔,但锄头挥得稀疏多了。
再不像以前那样,天没亮就下地,天擦黑才收工。
春麦是现下随手种的,够吃就行,没指望能收多少。
姜子义当初是一个人来的,柳家那俩老人都早早没了。
如今屋里这三口,哪个不是他心尖上的肉,哪能不上心。
村里人虽没亲戚可攀,但人情还在,没冷透。
年一过,那些大娘大婶就跟说好了似的,一个个端着针线篓子,拎着小马扎,朝姜家院里涌。
嘴上说秀莲肚子大了不方便出门,少了她在场,院子里冷清。
其实也是来搭把手,帮忙看着点。
奇怪的是,往年过了正月十五,私塾就该开门收学生了,今年却一直关着。
姜子义背了二十斤黄豆,拉着大儿子姜明兴冲冲跑过去,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岑夫子家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说夫子去了城里。
啥时候回来,她也说不清,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大概快了”
。
姜子义也没当回事,把那袋黄豆往门里一扔。
领着儿子原路折返,让他自个儿玩去。
他心里清楚,自家儿子学东西,不一定要坐在书桌前。
果然,刚在地头把麦苗理完一片,回来看秀莲安顿好了,院子里那小子就不见了。
灶台上,早上蒸的馒头少了两个,碗边还黏着点**的油。
昨天于家大婶来看秀莲时带来的那篮红樱桃,这会儿也瘪了大半。
屋里,柳秀莲靠在躺椅上,几个婶子围着她东拉西扯,说谁家长谁家短。
小儿姜亮蹲在墙角,端着碗水。
指头蘸湿了在地上画圈,把那些爬来爬去的蚂蚁一只只困住,玩得正起劲。
姜子义看着这景,心里忍不住叹气。
说起来,他是真想大儿子上山时能带上弟弟。
可这半年,还真没见过他俩一起。
倒不是怀疑兄弟俩感情差。
只觉得那小子心里大概有点疙瘩,或者有些不愿意说的缘由。
这种事嘛,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更逼不得。
又过了几天,那位岑夫子终于踏着晨雾回了村,身后还跟着个中年男人。
大约四十岁,身材挺得跟标枪一样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系了条宽布腰带。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截前臂,皮肉紧实,青筋隐隐。
一看就是在军营里待久了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步子不停,穿过村子,直奔东头姜家院子来了。
院子里,姜子义正带着两个儿子比划五禽戏,动作半生不熟,倒也够糊弄外行。
三个人后背都湿了一层。
小崽子姜亮直喊口渴,两条短腿跑得飞快,一头扎进屋,眼看就要抱着水缸往嘴里灌。
姜子义张了张嘴,想说慢点喝,别碰凉水。
话还没出口,院门外先炸开一道声音:
“姜家小子,老夫今儿给你弄了个大好事!”
是岑夫子的嗓门,透着股得意,还带点急。
那劲头,跟中了状元似的。
姜子义赶紧擦了把汗,堆着笑脸迎出去。
姜明一听见夫子来了,脊梁骨立刻挺得溜直,脸上那点懒散样儿也收了。
岑夫子顾不上寒暄,拉过身边那中年汉子,口气郑重:
“这位,是县里县尉司的林教头。”
见姜子义一脸懵,他又补了句:
“县尉司,就是县衙里管武备的,他们得挑些筋骨好的苗子,带回司里练。”
边说着,眼神边往姜明身上溜,连连点头:
“老夫这趟进城,就是为了这事儿。专门请了这位老熟人跑一趟,好好瞧瞧你家大儿子。”
姜子义这才反应过来。
心底下却没觉得轻松,脸上浮出层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早就猜到早晚有这么一出,又像有股子话卡在喉咙口。
没等他开口,那林教头已经迈上一步。
这人站在太阳底下,浑身透着一股沉劲儿,像棵树扎根在地里。眼神不动声色,却带着能把人里外看穿的味道。
“县尉司,是县衙管武备的地方。”
目光刀似的,先扫过姜明的肩膀,又溜到脚踝,再慢慢收回来,声音压得淡:
“挑中的小子,训得好,以后在县衙谋个差事不难。”
“要是有出息,还能往上推,送府衙,送洛阳,**营、入禁军。那前程,不用多说。”
这话说得到位,听着那教头心里少说也有七八分满意了。
至于后面那段前程似锦的描绘,怕是他自己也知道虚得很。
姜明这身板,这副骨架,搁在普通县城里头,算是拔尖。
可到底是乡下孩子,泥土里滚大的。
哪比得上那些世家子弟,从小丹药当糖豆吃,药浴泡着,一日三炖两蒸。练的是拳脚,养的是气血。
更别提那些生来带玉、哭出来都带香的贵胄。还没落地就有人给推拿捏骨,在娘胎里就开始打熬底子了。
但话说回来——哪怕不去洛阳、不**营。
只要能在县衙混个差事,领份俸禄养家。
对农家孩子来说,已经是头顶换了片天,脚踩上官道石,够得上叫一声“改命”
了。
姜子义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姜明不知道是感觉着了爹的目光,还是林教头的眼神实在太逼人。
姜明不吭声,往老子身后直躲。脑袋不大,摇得倒是死倔。
林教头也没发火,这种场面又不是头回碰上。
小孩嘛,不懂事才正常。
只要家里大人点个头,人拎回衙门里,有的是办法磨性子,教出息。
他只瞅着姜子义,等个明白人给个明白话。
姜子义瞧儿子那副死倔样,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倒也没啥意外。开口说了句:
“多谢夫子跟教头看得起。我家这小子,岁数小,又皮又倔,怕糟蹋了贵司的好名声。”
话说得客气,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不干。
林教头脸上没啥表情,可眼底头沉下去了。
小崽子不懂事也就算了,你这当爹的也跟着犯糊涂?
瞅瞅这院子,破墙烂瓦的,一看就是日子紧巴。
眼前这机会,白给都不要,这不是抱着金碗讨饭吃?
气归气,可惜归可惜。
岑夫子瞧见气氛有点僵,赶紧咳了两声,上去打圆场。
笑着说些“千载难逢”
、“祖上积德”
之类的好听话。
可姜子义还是摇头,嘴上客气,说孩子太小,他娘身子骨又弱,实在走不开。
林教头也不是那种上赶着求人的性子。碰见这种油盐不进的,脸色一淡,拱了下手,算是告辞。
袖子一甩,刚想转身。
屋里头突然传来一串轻悄悄的脚步声。
就瞧见姜家那小的,姜亮,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上头冒着热雾。
步子不急不慢,脸上一本正经。先把碗递给**,又小心送到哥哥手里。
林教头本来也没上心,可眼角一扫,眼神就在那孩子身上顿住了。
筋骨顺溜,气色透红。
虽说没姜明那股子壮实劲儿,可胜在年纪更小,骨节还没长死,正是打磨身段的好苗头。
要是稍微点拨一下,往后未必不能出了县衙,去州府混出个样来。
他眼珠子一转,方才那点冷淡劲,倒是又收了几分。
当下蹲下身,低了声儿,和气地问:
“小朋友,想不想跟叔叔去县城,练本事,学拳脚?”
姜亮听完,先抬头看**。
姜子义没吭声,只低着眼,脸上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既不拦,也不催。
小子想了想,小声问了句:
“去城里,还得读书不?”
姜子义一听这话,也忍不住苦笑,摇着头不接话。
心里头暗骂:这小兔崽子,嘴上不说,那堆书啊纸啊墨啊的,怕是怕得要命。
林教头听出话里的松动,眉毛一挑,笑纹就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