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乔令仪到镇北司衙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衙门后墙那条夹巷里。夹巷很窄,两侧墙壁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黑,空气里有一股潮气混着旧纸墨的味道。他在第三根廊柱底下站定,伸手在那根柱子背面摸了一把——木头上刻着一道横杠,是当年他们驻军时约定的暗号,代表“安全”。
他敲了三下后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吏,瘦长脸,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一卷没抄完的册子。陆文书看见乔令仪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出一条缝,什么都没问。
乔令仪闪进去,顺手把门带上。门栓落进槽里的声音在窄廊里回响了一下,很快被檐外滴水的声响盖过去。
“你怎么穿成这样?”陆文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乔令仪穿的是件灰布短褐,领口磨破了也没补,腰间系着根草绳,看着像码头扛包的苦力。
“穿官袍进你这个门,明天你就要被调去守粮仓。”乔令仪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抄本,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别问哪来的,先看。”
陆文书接过帛书,就着廊下那盏半明不暗的油灯展开。他看得很快,但看完一遍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油灯火苗被风吹偏了两回,他用手掌拢着,目光始终没离开纸面。
最后他把帛书卷起来,手压在纸卷上没还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我说了别问。”
“你必须说。”陆文书的声音压低了一截,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因为这个东西和半个月前镇北司收到的一份口供对得上。”
乔令仪的手本来插在腰里,听到这句话抽了出来。他没说话,等着陆文书继续。
“半个月前,”陆文书压着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北边军押回来一个俘虏,说是从北燕军营里逮到的,跟着北燕的商队混了三年。那俘虏一审就招了,说他当年亲眼见过一个**商人跟北燕军的粮官接头,那个**每次来都戴着帽檐压得很低的斗笠,但他记住了一件事——那人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陆文书说到这里停住了,眼睛盯着乔令仪。
“俘虏现在在哪?”乔令仪问。
“死了。”陆文书说,“昨夜子时,牢里有人给他送了顿饭,吃完不到半个时辰就七窍流血。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嘴里**一口黑血,血里泡着半截舌头。”
乔令仪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他死之前还说了什么没有?”
陆文书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纸边已经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他把纸递给乔令仪,目光错开了一瞬,像是下面要说的话让他不太舒服。
“他咽气之前,在地上划了几个字。狱卒抄下来的。”
乔令仪展开那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显然不是读书人写的,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但勉强能辨认出来——七个字。
“接头人左手小指缺半截。”
乔令仪的视线落在“左手”两个字上,脑海里立刻翻出陈观言的手。陈观言的左手小指是完好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两天在泥路上陈观言伸手拽过他一把,那只手骨节分明,十指齐全。
然后他想到了程与墨。
程与墨的左手始终戴着手套。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乔令仪从没见过程与墨露出过左手的手指。递东西用右手,写字用右手,喝酒用右手,左手永远缩在袖子里或者插在腰间。唯一一次他看见程与墨摘手套,是在野外遇雨的那天夜里,程与墨脱了外衫拧水,手套换了一副新的,旧的随手扔进了火堆里。烧起来的时候散发出一股皮子焦糊的味道,没人注意那只手套里面是什么样。
“纸条上的字是谁抄的?”乔令仪问。
“牢头。”陆文书说,“人死了之后他害怕担责,连夜抄了这份想递上去将功补过。但早上他递到签押房的时候,上官看了一眼就直接收走了,告诉他这事不许再提。他不服气,又抄了一份留底,偷偷塞给我的。”
乔令仪把纸条和帛书一起收进怀里,看着陆文书:“你把这个给我,你不怕?”
陆文书没接这个话,反而转身走回自己的桌前,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冷了,他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放下茶碗的时候手指在桌角上敲了两下。
“当年你在军里救过我一命,”陆文书头也不回地说,“这事我一直记着。你欠你一条命的东西,我今天还了。往后你再来镇北司,不要走后门了,我不会再给你开。”
乔令仪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陆文书的背影绷得很直,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官服都能看出来,他握着茶碗的手指关节发白,掌心那一面的皮肉却压得紧实。
他不是不害怕,他是忍着害怕在做这件事。
乔令仪没再多说,转身推开门,闪进了夹巷。门在他身后关上,门栓落槽的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没。他在夹巷里站了十秒,让夜风把脸上的表情吹干净,然后迈开步子往回走。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停下来,在街边一家还没收摊的馄饨铺子前坐了下来。铺子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招呼,低头继续收拾案板上的葱花。
乔令仪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举在油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七个字。
他闭了一下眼睛,脑海里把所有人的手过了一遍。陈观言的手指他见过,唐予安的手指他也见过,裴照夜的手指他还见过——裴照夜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旧刀疤,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硬茧,左手小指也是完好的。
只有程与墨。只有程与墨的手,他从头到尾都没看清过。
馄饨铺的老板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没说要钱,也没问他点什么。乔令仪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和两滴油花,热气扑在他脸上有一点发烫。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放下碗,就这么端着,看着碗里倒映出来的一小片天空最暗的那块灰云。
碗底的汤已经见底了,他才站起身,把两枚铜板拍在桌上,朝铺子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他要去找程与墨。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底在湿透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把那只拿着纸条的手**了怀里,目光落在远处山影的边缘。
那个地方,程与墨的马车还陷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