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临江城外的官道已经被雨水泡烂了,马蹄踩下去带起一大块泥,甩在路边的野草上。程与墨的马车陷在距离渡口三里远的泥坑里,车夫轮番拿木板垫了几次,轮子越陷越深。
裴照夜最先看见那辆马车。他勒住马,回头朝陈观言打了个手势,没说话,但手指的方向很明确——车身上的漆纹虽然被泥糊了大半,但车檐底下那个“程”字的轮廓还看得清。唐予安已经从马背上翻下来,靴子踩进泥里,***时带出一声闷响。
乔令仪走在最后面,嘴里叼着根草茎,看了一眼车轮陷进去的深度,说:“这车没一个时辰起不来。”
他话音刚落,马车的帘子掀开了。
程与墨从车里出来,没要车夫搀扶,自己踩着车辕跳下来,靴子落地时溅了几点泥在他灰青色的衣摆上。他站直以后扫了一眼面前四个人,目光在唐予安腰间的铁令牌上停了两三秒。
那是老铁匠给她的那枚令牌,刻着“程”字,边缘被磨得发亮,系令牌的绳子是后来换的,新绳子和旧的铁牌颜色对比很明显。
“你们不是路过。”程与墨说。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像是早就猜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堵他。
陈观言站在最前面,没拔刀,但手一直搭在刀柄上。他看着程与墨的眼神比前几天更沉了一些,那种压在嗓子底下的东西还没翻上来,但已经离边缘很近。
“上回你说该查的都查了,”陈观言说,“我今天来问你一句,查到最后查到了谁头上。”
程与墨没接话,视线从唐予安手里的令牌上移开,落在那卷被唐予安攥出褶皱的帛书上。帛书的边角露在外面一点,泛黄的质地一看就不是近几年写的东西,纸面叠痕深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液体洇过又干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乔令仪把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用靴尖碾了一下,又踩了一脚。久到裴照夜把马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又松开,重新绕上去。
然后程与墨动了。他没走向唐予安,也没理会乔令仪,直接走到陈观言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陈观言下巴上新结的伤疤和胡茬。他声音不高,没有解释,没有铺垫,也没有给任何人插嘴的间隙。
“你爹不是内应。”
这话一出,周围忽然静了一瞬。风灌过渡口的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堆干骨头在互相磨。
程与墨继续说:“内应是你二叔陈鹤远。我当年发现后没有揭发,是因为你二叔拿**妹的命威胁我。我信了。”
他说到“**妹”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后来**妹还是死了,死在你爹救城的那天夜里。”
陈观言站在原地没动。他握着刀柄的手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指节的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白,又从白变回正常。这个过程很短,短到站在他侧面的唐予安注意到时,他的手指已经恢复了原状。
程与墨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
那卷帛书被油布裹了两层,外层有磨损的痕迹,边角泛白,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他解开油布的动作很慢,手指头在打结的地方顿了一下,才把绳子扯开。
帛书展开以后大约有一尺半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每一页的落款处都有同一个签名——陈鹤远。字写得不算好,陈字那一竖拖得太长,鹤字左边多了一撇,是陈鹤远特有的写法,陈观言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他二叔签地契签账本,不会认错。
程与墨把帛书递到陈观言面前,没有塞进他手里,只是摊开了让所有人看清楚。
“这是当年北燕军与陈鹤远之间的全部通信内容,每一封都有他的签名。我一直留着这个,就是等有一天你敢来问我。”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收了回去,帛书卷起来重新塞进油布里。
陈观言看着帛书被卷走,目光追着那卷纸的移动轨迹移了半寸,然后收回来,落在程与墨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每个字都要从那个缝隙里挤出来。
“你藏了多久?”
“八年。”程与墨说,“藏在你爹灵位底下那块地板夹层里。你每年回去上香,我每年把它换一次油布,怕潮气把它毁了。”
唐予安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令牌在日光底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她说:“你当年为什么不交出来?”
程与墨转头看她,目光里没有闪躲,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磨损了太多次的钝意。他说:“因为我答应过你师父,如果我活着,就把这卷东西带到他坟前烧了。我没做到,所以我还活着。”
“你答应我师父?”唐予安的眉头皱起来,“你和他什么关系?”
“他救过我一命,我欠他一条胳膊。”程与墨把左手抬起来,手套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底下的情况,但他抬手的动作刻意放慢了,像是在让所有人看清楚他这只手从来没在外人面前摘过手套。
裴照夜盯着那只手套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但握着刀把的指节收紧了一点。
乔令仪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劲儿,但谁都能听出来他在压着什么:“你说内应是陈鹤远,你拿证据出来了,我也认。但我问你一件事——你当年是被威胁才瞒下来的,那后来呢?**妹死了以后,你为什么不把他供出去?”
程与墨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泥,泥巴已经干了,裂开几道细纹。他用手套拂了一下衣摆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是在拖延时间。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和他做了交易。”程与墨终于说,“我替他瞒下这件事,他帮我把老铁匠藏起来,不再派人追杀。我以为这样能保住一个人的命,结果我谁都没保住。”
他抬起头,看着陈观言。
“**妹死的那天夜里,我在离城门三里外的破庙里守着老铁匠。我听见城里的火光了,但我没回去。”
陈观言没有说话。
他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乔令仪吐在地上的草茎吹走了,久到裴照夜的灰骡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然后他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我妹妹的**是你收的吗?”
程与墨沉默了一下:“不是。”
“谁收的?”
“不知道。我到的时候,那一片已经烧完了,什么都没剩。”
陈观言没再问。
唐予安把令牌收进腰带里,那卷帛书她没有去拿,但她的视线一直盯在程与墨的脸上,像是在从那张脸上找什么东西来验证自己心里的判断。
乔令仪走到裴照夜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裴照夜没答话,只是把马缰绳在手心里绕了两圈。
空气里弥漫着泥腥味和潮湿的草木气息,远处有渡船靠岸的声音,船夫吆喝着什么,声音被风拉得很长又断掉。
程与墨把帛书揣回怀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像是准备重新上马车。他一只脚踩上车辕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看着陈观言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帛书第三页第七行,写的是陈鹤远和北燕军约定的攻城时间。你爹如果真是内应,根本不需要截**,更不需要在城门口死战三个时辰。”
他说完钻进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以后,里面安静了很长时间。车夫试着拉了一把缰绳,轮子在泥坑里滑了一下,又陷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