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染坊后院的石台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所有人脸上来回晃。
唐予安的手还攥着程与墨的左腕,指节泛白。乔令仪站在程与墨身后,一只手按在他右肩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卡死了,程与墨要是想挣,肩膀骨先得脱臼。
“手套是你自己褪,还是我来?”唐予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程与墨没动。他看着唐予安的眼睛,又偏头看了一眼站在三步外的陈观言。陈观言没说话,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下颌线绷得死紧。
“左手还是右手?”程与墨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裴照夜站在最边上,闻言眉头皱了一下。他下意识回想——程与墨每次递东西,茶盏、信笺、药包,确实都是用左手。他站在柜台后面抄账本的时候,左手压纸,右手握笔,那支笔用得顺手得很,可但凡要递出什么东西,必定换左手。
他从没注意过程与墨的右手。
唐予安没回答程与墨的问题。她直接上手了。另一只手捏住程与墨左手手套的指尖位置,往下一扯——手套是皮质的,戴得紧,第一下没扯下来,第二下她用了力,整只手套被翻卷着脱了下来。
油灯光落在程与墨的左手上。
小指完好。指甲盖完整,骨节分明,没有任何旧伤疤痕。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根小指上,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唐予安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松劲,把那只翻卷的手套重新拉正,然后抬眼看向程与墨的右手。程与墨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子遮到腕口,只露出半截手背,指节上有些细碎的老茧,和常年握笔的人一模一样。
“右手。”唐予安说。
程与墨没动。乔令仪从后面伸出手,把程与墨右手的袖子往上一推——袖口底下露出一截皮手套的边缘,比左手那只要短一截,只包到手腕上方两指的位置。
乔令仪替他把右手手套褪了下来。
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暴露在灯光下的那一刻,裴照夜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小指缺了半截,从第二关节往上齐齐断掉,断口处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圈,边缘有一道不太规则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钝器切过的,不是利刃。
“你每次递东西都用左手。”裴照夜说。他的声音有点发干,像是在嘴里含了块铁。
程与墨没否认。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残缺的右手,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目光里头没有情绪,就只是看着。
“我替你们查了七年。”程与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慢,像是要把这七个字一个一个摆在地上让人看清楚,“查到最后查到自己头上。”
他抬起头,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收了回去,不像是刻意做出来的。
“这断指是当年我救老铁匠的时候被他砍的。”程与墨说,“你爹——他指的是陈观言——出事前半个月,我在城西的铁匠铺子里找到老铁匠,想让他帮忙打一副暗器**。那天他喝了酒,手里攥着把打磨用的锉刀,我进门的时候踩到门槛上的铁料,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他一激动没看清,手里的锉刀侧着削过来。我当时疼得差点背过气去,拿布裹了就往医馆跑,等血止住了,断掉的那截指头已经找不回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这事老铁匠记得。”程与墨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纸折了几折,边角磨出了毛边,展开以后是一张药方,纸面上的墨字已经褪成了褐**,“这张药方是当年我为裴照夜找的药引配方,药引的名称和用量写得清清楚楚。配好的药就放在我贴身口袋里,七年了从来没断过。”
他把药方递出去。
裴照夜伸手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张纸的边缘,纸很薄,几乎能透过光看见对面的手指轮廓。他展开药方看了一眼,快速扫完几行字之后,目光停在了药引那一栏上。他的手指开始抖,从指节一直传到手腕,整条胳膊都跟着颤了一瞬。
那是他找了七年的药方。当年他中毒之后,郎中说要活命必须找到一味特定的药引,那味药引的名字他只听人说过一次,记了个大概,此后四处打听都没人能给出完整的配方。程与墨七年前说帮他找,他一直以为那句话是句客气话。
“药就放在我口袋里。”程与墨从贴身夹层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纸包叠得整整齐齐,用细麻绳扎着,麻绳系了一道死结两道活结,结头处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反复解开过又重新系上。
裴照夜接过药包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拆了好几下手才解开那两道活结。油纸摊开以后,里面的药粉已经压成了一块,颜色发褐,有一股干燥的草药味。
他没说话,攥着那包药站着没动,眼睛里的血丝慢慢泛上来。
程与墨把药方和药包都交出去以后,整个人像是卸了什么东西,站姿松了一点。他把褪到腕口的右手手套重新往上拉了拉,遮住那截断指,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
“我没卖过城。”程与墨说,“但我确实瞒了太多事。你们要杀要剐,我不逃。”
乔令仪从裴照夜手里拿过那张药方,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看。他看得不快,每一个字都确认过,最后把药方折好,没有还给裴照夜,而是揣进了自己怀里。
“药方我先收着。”乔令仪说得轻描淡写,但收药方的动作很快,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这事牵扯的药,万一哪天需要验,得有原件。”
裴照夜看了他一眼,没阻止。
唐予安一直没放手,她还攥着程与墨的左腕。此时她松开了,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打量了一遍程与墨这个人。从衣领到袖口,从鞋面上的泥点到腰间的系绳,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你瞒什么了?”唐予安问。
程与墨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蹲下来,在石台边上坐下了。他撩开右边衣摆的边角,把右腿的裤管往上卷了几圈——小腿上有一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伤口不长,但很深,边缘的皮肉有些翻卷,周围的皮肤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三天前,有人往我屋里塞了一封信。”程与墨说,“信上写着我查了七年的所有东西,连页码都标的清清楚楚。下面附了一行字,说你查到的每一条线,最后都和镇北司那头的人挂钩,你再往下走一步,你的**会在临江城外被发现。”
他把裤管放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烧了那封信,然后去了一趟城西的废料场。在那里找到了老铁匠被人折断的右手拇指。拇指是被敲断的,用的是铁锤,力道很猛,骨头碎成了好几段。”程与墨抬起头,目光落在陈观言脸上,“老铁匠的拇指断了。他的拇指断了。”
陈观言一直没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子。
“你二叔陈鹤远还活着。”程与墨说,“我七年前查到他的时候,以为他死在城破那场火里了。但半年前我查到一份北燕军当年的行军记录,上面记着一笔‘赎金交易’,日期在城破后第三天,金额是三百两黄金,收款方签了一个‘陈’字。”
他不说话了。
油灯芯又偏了一截,火苗歪下来,灯罩上的灰被燎了一下,发出一股细微的焦味。
唐予安忽然把手里的铁令牌往石台上一搁,铁牌碰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把账册从怀里掏出来,翻开中间某一页,用指节敲了敲其中一行字。
“你说的这份赎金记录,我也有。”唐予安说,“这个人的签名字迹,和你那卷帛书上陈鹤远的签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程与墨看了那本账册一眼,没伸手去接。他坐在石台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左手的皮手套被翻卷过的痕迹还在,右手的皮手套重新戴好了,遮住了那截断指。他整个人看起来和一个普通账房先生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家的人,一个比一个狠。”程与墨说这句话的时候,头低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爹守城守到死,你二叔卖城卖到账。你夹在中间,查了这么多年,查到最后一个活口都没有了。”
陈观言终于动了。他走过去,从唐予安面前拿起那本账册,翻到了唐予安指的那一页。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账册合上,放回原处。
“你口袋里那包药,配了几副?”陈观言问。
程与墨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三副。一副已经用掉了,一副在你手上,还有一副在我屋里柜子最底下。”
“留着。”陈观言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后半夜到我住的地方来,把你查到的所有东西全部说清楚。一句都不要漏。”
他推开门,迈步出去了。门外的风灌进来,把油灯吹灭了一瞬,又因为灯芯还有余热,很快重新亮了起来。
乔令仪歪着头看了程与墨一眼,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上了。
“你命挺大的。”乔令仪说,“砍你手指的人要是再用一成力,你现在就没右手可用了。”
程与墨没接话。
裴照夜还攥着那包药,指头把油纸的边缘攥出了皱褶。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快步跟上了陈观言的背影。
唐予安留在最后。她把铁令牌从石台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过来,把令牌塞进了程与墨的手里。
“这东西你拿着。”唐予安说,“老铁匠给你的,你不该还给我。”
程与墨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铁令牌上那个“程”字被油灯光照得清清楚楚,边缘每一道磨损的痕迹都在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你就不怕这令牌是我**抢来的?”程与墨问。
唐予安已经走到了门口。她侧过头,光打在她半边脸上。
“怕。”她说,“所以我明天会再问老铁匠一次。”
门关上了。
石台边只剩程与墨一个人。油灯快烧到头了,火苗跳了两跳,在灯碗里留下一截烧焦的灯芯。他翻过手,把手里的铁令牌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什么东西落定之后的轻松。
他把令牌贴胸收好,重新紧了紧右手的皮手套,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沾的灰,推开后院的门走进夜色里。
门槛底下压着一片落叶,被夜风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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