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色如墨。
聚居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巡逻战士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马嘶。大帐内，牛油灯换上了新的灯芯，光线比先前明亮柔和了些许。
萨仁额吉和其他人都已退下，连寇玄雷和寇玄风也被他挥退了。偌大的毡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寇玄旭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苍白憔悴的小脸。泪痕未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还泛着红。她攥着他衣袖的手，哪怕在睡意朦胧中也不肯松开，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他伸出右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
他差点……就失去她了。
不过幸好，她回来了。虽然弄得一身伤，吓破了胆，但终究是回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寇玄旭……”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无意识地呢喃出声，眉头紧蹙，像是陷入了不安的梦境。
“嗯，在。”他立刻应声，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惊扰了她。
李长钰却没有醒，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来细微的*意。
他任由怀中人靠着，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寂静在帐内流淌。
寇玄旭的目光落在她包扎好的手臂上，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淡的药色。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傍晚那场混乱里。
找到她时，她是在南边，靠近废弃旧帐的地方。
当时所有人都急疯了，东西北三个方向都派了大队人马，南边因为靠近部族堆放杂物和弃帐的区域，相对僻静，只派了小股人手。谁都没想到，一个理应往安全处跑的中原小娘子，会跑到那里去。
据找到她的战士说，她当时的样子凄惨极了，赤着脚，衣裙破烂，满身泥污血痕，哭喊着要找“寇玄旭”，问“他怎么样了”，那种恐慌和牵挂，做不了假。
寇玄旭当时心慌意乱，又被她扑进怀里那一通哭诉搅得心软成了一滩水，所有疑窦都被怜惜和后怕压了下去。
可现在，夜深人静，怀里的人呼吸渐匀。那被忽略的细节，便如同水底的暗石，一点点浮了上来。
南边……废弃区。
她说是被人群冲散，推搡摔倒，然后迷路了。
可是，从中央空地到南边废弃区，中间隔着**毡帐和道路。当时人群混乱，但大多数人是朝场地中心挤，或是往自家毡帐方向跑。一个吓坏了的中原女子，如何在那种情况下，迷路到相反方向去了？
而且，从混乱发生到找到她，中间隔了将近一个时辰。聚居地虽大，但一个时辰，足够搜寻好几遍了。她如果只是躲在哪里害怕，早就该被找到了。
除非……她一开始，就有意避开了搜寻。
寇玄旭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眯起。
他想起她手臂和小腿上那些伤口，除了擦伤，有几道划痕……边缘似乎过于整齐了些？
一个迷路后只顾着躲避和寻找出路的人，会刻意弄出这样的伤吗？
寇玄旭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袍的边缘。
这小娘子……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她今天的失踪，究竟是纯粹的意外，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目的是什么？试探他对她的重视程度？测试苍狼部的防卫和搜寻能力？还是……研究路线？
寇玄旭发现自己并不急于得到答案。
甚至，一种久违的兴奋感，正慢慢取代最初的疑虑。
如果她真的在演，那她的演技堪称绝妙。那眼泪，那颤抖，那扑进他怀里时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委屈……每一分都恰到好处，挠在他最*的地方。
如果她不是完全在演，那至少，她绝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单纯无助。她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甚至…豁得出去。
寇玄旭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李长钰柔软的发顶，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味。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固地圈在怀中。
跑？她跑不掉的。
就算她今天真的动过一丝逃跑的念头，甚至付诸了行动去探路，结果又如何呢？还不是弄得一身伤，最后只能哭喊着回到他怀里？
他轻轻吻了吻李长钰的额角，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帐内响起，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李长钰……”
几乎在同一时刻，偎依在他怀中的李长钰，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